废料滑道不是给活人走的。
燕沉舟冲进去的第一息，就被脚下的坡度带得往前一栽。碎炉渣像一层粗砂，贴着靴底往下滚，越滚越快。两侧铁壁被废料磨得发亮，偶尔凸出半截断钉，擦过衣袖，拉出一长道裂口。
他伸手去抓壁缝。
左手刚抬，腕甲边缝里就像有冷针扎进骨头。
他立刻换右手。
指尖扣住一条旧焊缝，皮肉被割开，身子却没有停，只是慢了一点。身后滑道口传来寻灰犬的叫声，紧接着是巡防的骂声。
“他下滑道了！”
“封下口！”
“下口在哪？”
没人立刻回答。
燕沉舟听见这半句，心里稍定。
他们也不熟这条滑道。
滑道里的旧铁摩擦声又响了一下。
不是车轮。
也不是风。
像有什么沉重东西在更下面缓慢转身，铁齿互相咬过，停一停，再咬一下。
燕沉舟把右肩贴向侧壁，借摩擦把速度压住。衣料很快被磨穿，肩头火辣辣地疼。他没管，只盯着前方黑暗。
滑道没有灯。
只有上方南灰门漏下的一点光，被灰尘切得很碎。越往下，光越少，声音越多。旧铁声、水滴声、灰渣滚落声，还有某种很低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犬声逼近。
寻灰犬竟然也跳了下来。
它们爪子带钩，在滑道里比人稳得多。第一条犬滑下时撞到铁壁，发出一声闷响，很快又爬稳。犬鼻上的铁环碰到壁面，擦出细小火星。
燕沉舟从腰间摸出一把冷灰。
灰已经被汗浸湿，结成小块。
他没有往后撒。
往后撒，犬会闭眼一瞬，但味道还在。
他把冷灰按在左腕伤口上，用力一抹。
血混进灰里。
腕甲猛地收紧。
燕沉舟咬住牙，右手从壁缝里拔出，借滑道坡势往下一滚。
那团带血冷灰被他甩向左侧一条裂缝。
寻灰犬闻血追偏，第一条犬几乎贴着裂缝扑过去，半截身子撞进旁边废料岔槽。它爪子在铁壁上乱抓，带下一片旧锈。
第二条犬绕开同伴，仍往下追。
巡防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慢点！别断犬绳！”
燕沉舟听见犬绳两个字，立刻回头看。
黑暗里，一条细铁链从犬背后拖下来，链尾还在上方巡防手里。滑道窄，犬跑得快，铁链贴着壁面一路弹跳。
能用。
前方出现一处断梁。
断梁横在滑道中段，下面留着半人高的口子。废料车能从上方越过去，细碎炉渣能从下面漏过，活人若不低头，额头会直接撞上。
燕沉舟压低身子，在断梁前一瞬翻到右侧。
第二条寻灰犬追得急，刚要低头钻过，拖在身后的铁链被断梁旁的铁角挂住。
犬身猛地一顿。
它扑倒在滑道里，前爪离燕沉舟的靴跟只差一尺。
燕沉舟没停。
犬被铁链拽得低吼，上方巡防也被带得骂了一声。
“链子挂住了！”
这一下，犬声远了些。
但滑道更陡了。
燕沉舟整个人几乎贴着炉渣往下滑。右手已经抓不住壁缝，左腕也不能用力。他只能用脚跟去抵滑道底部的横纹。
横纹越来越密。
这是减速纹。
说明下方快到收料口。
收料口若是敞开的，他会直接摔进废料坑。若是关的，他会撞在铁闸上。
哪一种都不好。
耳后忽然有热意一闪。
天工残律没有展开完整字句，只露出断续几枚残字。
【旧回收层】
【下口未登记】
【止闸缺齿】
燕沉舟眯起眼。
止闸。
他往前看。
黑暗里果然有一排齿影，像半张咬合的铁口。那是收料止闸，用来挡住废料下冲。闸齿本该整齐闭合，可最右侧缺了一齿，露出一条窄缝。
窄缝后面有风。
燕沉舟没有犹豫。
他把身体压到最低，右肩贴地，左腕收在胸前，朝缺齿处滑去。
铁闸越来越近。
如果判断错，他会被闸齿切开。
滑到最后一丈时，他用右脚猛蹬滑道侧壁，整个人斜着撞向缺口。
铁齿擦过背脊。
衣服被撕开。
一块皮肉也被带走。
燕沉舟从缺齿处滚出去，重重摔在一堆冷硬的废甲片上。
这一下摔得他半晌没能出声。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上方滑道传来犬叫。
寻灰犬追到止闸前，爪子刨着铁齿，鼻子往缺口里探。它进不来，太大。
燕沉舟翻身，抓起一片废甲，挡在身前。
犬鼻几乎从缺口挤进来。
它闻到了他。
也闻到了血。
燕沉舟没有再撒灰。
他把废甲片往地上一拍，拍起一层干燥黑粉。
不是普通灰。
是这里沉了很久的甲粉，里面有废符筋、锈骨粉和死香火匣的残味。味道杂得像一锅坏掉的汤。
寻灰犬猛地打喷嚏。
燕沉舟趁它缩头，抬脚踹向止闸旁边的半截齿杆。
齿杆没动。
他又踹。
左腕被震得发疼。
第三下，齿杆终于松开一点。
缺齿旁边的半片闸叶往下坠。
犬鼻来不及退，铁闸擦着鼻环砸下。
寻灰犬惨叫一声，缩回滑道。
上方巡防怒骂。
“下面有人动闸！”
燕沉舟拖着身体往后退。
他知道这挡不了多久。巡防找不到下口，但可以从上面撬闸，也可以让更小的犬钻下来。
他得先知道自己落到了哪里。
四周很暗。
不是完全没有光。
远处有几团幽蓝色的炉火，被铁网罩着，像几只快熄的眼睛。火光照出一片低矮空间，顶上全是管道，地上堆着废甲片、断符筋、碎齿轮和坏掉的香火匣。
空气里有潮味。
还有一股旧血味。
燕沉舟撑着废甲片站起来。
左腕已经没有知觉。
腕甲外侧的低阶符筋断口渗出黑红色的血，兽骨胶被滑道里的热灰磨掉了一半。灰叔说能压一晚，可这一晚还没过完，它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用右手摸了摸怀里。
黑钉布包还在。
铁匣还在。
烧名册铜叶还在。
少了半截细锉。
想起小豆，他停了一息。
小豆应该已经回灰水沟了。
如果没被抓，他会带着饼角和细锉回弃炉场。
如果被抓……
燕沉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先活。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木牌。
木牌已经烂了半边，黑字被灰盖住。他蹲下，用袖口擦了擦。
“旧回收层。”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司税房封，非账物不得入。”
燕沉舟皱眉。
废料回收，为什么归司税房封？
天工司管甲，司炉院管炉，司税房管账。这地方若只收废甲，不该由司税房封。
除非这里收的不是普通废料。
他继续往里走。
地上有车辙。
很旧，也很新。
旧的被灰填满，新的是刚压出来的。车辙从滑道下方绕过废甲堆，通向深处一道铁门。铁门半开，门缝里透出黄光。
黄光里有人声。
燕沉舟立刻蹲下。
“南门那边还没过？”
是陌生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另一个人答：“门槽坏了，曹半眼在吵。说人犯箱未验，不能走。”
“曹半眼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他一直守。只是守哪条，看时候。”
“少废话。左箱若过不来，旧账先抄副本。”
“抄不了，红账印没破，里面用的是铁页账。”
燕沉舟屏住呼吸。
左箱。
旧账。
铁页账。
铁页账不是给普通账册用的。铁页重，难翻，防火防水，只有不能丢、不能烧、不能让人改的账，才会用铁页。
他再靠近一点。
门缝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穿司税房灰袍，坐在矮桌前。另一个是灰库看守，腰上挂着钩钥。桌上摊着一张转运单，旁边放着三枚空封签。
灰袍人道：“问册房那边催了没有？”
看守说：“催了。裴巡检的人也在问。”
“裴无咎问他的，人归他问；账归我们走。上头说得很清楚，今晚必须出城。”
“人呢？”
灰袍人抬头。
“你问哪一个？”
看守压低声音。
“右箱那个。”
灰袍人冷笑。
“右箱是饵，也是钥匙。她的血能开一部分旧命锁，不带她，左箱铁页账打不开。”
燕沉舟的手指慢慢扣进掌心。
沈砚秋的血。
核心人物设定里那句秘密，终于在他耳边落成了具体的东西。
不是天赋。
不是选中。
是钥匙。
灰袍人继续道：“中箱敲声引燕沉舟，右箱押女役，左箱走旧账。只要过南灰门，外墙灰库换车，三样分开。到时候裴无咎就算发现账不见了，也只能先抓人。”
看守迟疑道：“若燕沉舟真追来呢？”
灰袍人把空封签叠好。
“追来最好。天工残律在他身上，上头要活的。”
燕沉舟眼底冷了一点。
上头要活的。
不是裴无咎要。
也不只是黑炉分司要。
灰袍人把转运单收进袖里。
“先把下口清出来。南门那边一通，车从暗槽进来，不走明灰库。”
“下口刚才有动静。”
“废料坠闸，常有的事。”
看守道：“我听见犬叫。”
灰袍人停住。
“犬叫？”
燕沉舟往后退。
脚下却踩到一截断符筋。
很轻的一声。
啪。
屋里两人同时停住。
看守低喝：“谁？”
燕沉舟没有跑。
他把脚下断符筋踢向左侧废甲堆，自己往右边低身翻出。
断符筋落进废甲堆，带起一阵哗啦响。
看守冲出铁门，手里钩钥一甩，直奔左侧。
灰袍人没有动。
他站在门内，手已经按住桌边一只铜铃。
这人不蠢。
燕沉舟从右侧废甲堆后绕过去，捡起一只坏香火匣，朝远处幽蓝炉火砸去。
香火匣撞上铁网。
铁网晃动。
炉火里积存的死愿力被撞散，冒出一股甜腻烟气。
灰袍人脸色一变。
“别让火灭！”
看守立刻回头。
燕沉舟趁这一瞬冲向另一侧通道。
那条通道很窄，墙上挂着许多旧封签。封签颜色不同，有红，有黑，有灰。大多已经空了，只剩签皮。地上还有拖拽痕，像许多箱子被从这里拉过。
身后铜铃终于响了。
叮叮叮。
下层深处立刻传来脚步。
不多。
三个人，最多四个。
燕沉舟一边跑，一边看墙。
他不能乱跑。
若这里和南灰门暗槽相通，就一定有出料口、回车口、封账间和死料坑。出料口有人，回车口也会有人，封账间最危险。
死料坑反而可能没人。
但死料坑未必能活着过。
墙上封签忽然少了一排。
前方有冷风。
燕沉舟顺着冷风转弯。
通道尽头是一处圆形坑口。
坑口旁挂着铁牌：
“死料，不复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旧神残骨、坏命锁、失籍甲灰，入坑即销。”
燕沉舟停住脚。
死料坑很深，底下不是水，是一层慢慢翻动的黑灰。灰里偶尔冒出一点暗红火星，又很快灭掉。
追兵声近了。
看守在后面喊：“他往死料坑去了！”
灰袍人声音更冷。
“别让他跳！活的！”
活的。
燕沉舟听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他从怀里摸出烧名册铜叶。
铜叶边缘还带着旧火痕，上面残字被他用破布包着，一直不敢轻易拿出来。现在他把铜叶夹在两指间，贴近死料坑上方。
坑里的黑灰翻得更快了些。
像认出了什么。
耳后的天工残律又热。
【失籍灰池】
【活籍残转】
【勿入】
勿入。
燕沉舟当然不想入。
他把铜叶翻过来，露出那几个残字：
活籍，转……
身后脚步已经到转角。
燕沉舟把铜叶往坑口上方一晃，随即迅速收回。
黑灰里猛地窜起一缕细火。
不是大火。
只有手指粗。
却带着一种极旧的焦味。
追来的看守正好冲到坑口，闻到那味道，脸色一下变了。
“祈火灰！”
灰袍人也停住。
这三个字，比刀更好用。
没人敢往前冲。
燕沉舟趁他们迟疑，侧身钻进坑口旁一条维护缝。
维护缝很窄，窄到他必须把左腕贴在胸前，肩骨被两侧铁壁挤得发疼。身后灰袍人反应过来，怒道：“他没跳！封缝！”
一只钩钥从后面甩来，擦着燕沉舟后颈钉进铁壁。
他没有回头。
维护缝向下倾斜，很快又转平。尽头有一扇小小铁栅，铁栅外是空的。
燕沉舟用右手抓住铁栅，试着推。
没动。
锁在外面。
脚步逼近。
他看了一眼左腕。
腕甲已经冷得发黑，甲片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圈快要脱落的死壳。
不能用。
用一次，手可能废。
身后的维护缝里传来那人的声音。
“燕沉舟。”
那人竟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爹留下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修甲学徒能拿的。把黑钉和铜叶交出来，我让你活着见沈砚秋。”
燕沉舟没有答。
灰袍人继续道：“你不想知道燕照当年把三十七人的活籍转到哪了吗？”
铁栅外有风。
风里带着灰河的湿味。
外面不是死路。
燕沉舟右手摸到铁栅下方，有一枚生锈铆钉。
他没有工具。
半截细锉给了小豆。
只剩腕甲。
灰袍人的脚步近了。
“你师父顾铁衣快撑不住。沈砚秋在右箱里也撑不了多久。你现在交出来，还能换两条命。”
燕沉舟把烧名册铜叶重新塞回怀里。
然后，他用左腕抵住铁栅下方那枚铆钉。
腕甲感到阻力，像死物闻到热血，猛地一收。
疼痛一下冲上头顶。
燕沉舟眼前发白。
铆钉没有断。
他咬住牙，又压了一次。
甲片边缝彻底裂开，低阶符筋断口崩出一线血。
铆钉终于松了。
第三次，铁栅下方裂开一条缝。
燕沉舟把右手塞进缝里，硬生生掰开。
骨节像要碎掉。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
灰袍人已经到了身后。
他伸手抓来。
燕沉舟侧身从铁栅裂口滚出去。
灰袍人的手只抓住他衣角。
衣角撕裂。
燕沉舟从半空坠下。
下面不是地。
是灰河支流。
冷水砸上来的一瞬，他几乎失去知觉。
黑钉布包在怀里猛地一热，又迅速沉下去。
他拼命往上划。
左手没有反应。
右手摸到一根漂在水里的烂木。
他抱住烂木，随水往下游冲。
头顶的铁栅越来越远。
灰袍人的喊声被水声冲碎。
“封河！”
“活的！别让他沉！”
燕沉舟呛出一口水。
灰河支流绕过下层外壁，远处隐约能看见弃炉场方向的微弱火点。
他想往那边游。
可水流把他往另一条暗沟推。
暗沟口上方挂着一块破铁牌。
牌上只有两个字：
“炉墓。”
燕沉舟看见那两个字时，怀里的黑钉又热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敲了敲旧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