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沟比燕沉舟想的窄。
两侧是旧炉砖砌成的暗壁,砖缝里长着黑绿的苔,手指一碰就滑。脚下半尺深的水贴着靴面流,水里混着铁屑、灰油和酸味,偶尔有细小气泡从泥缝里冒出来,破开时发出轻轻一声。
小豆走在前头。
他个子小,肩膀一缩就能从低矮的梁下钻过去。每走几步,他就回头看一眼,像怕燕沉舟忽然死在后面。
“踩我踩过的地方。”
小豆压着声音。
“左边白灰别碰。碰了会烫脚。”
他往左侧瞥了一眼。
黑水边缘浮着一层浅白,看起来像炉灰,其实下面有极细的黄泡。那是弃炉场排出来的酸水,遇皮就咬,遇铁就冒烟。
他把脚挪开半寸。
腕甲贴在左腕上,一跳一跳地疼。灰叔挑断半寸低阶符筋后,反噬暂时压住了,可压住不等于没事。每一次抬手,甲片边缝都会磨到伤口,像有一圈冷齿轻轻合拢。
小豆又道:“再往前有个弯,别抬头。”
“为什么?”
“上面是外墙巡防的尿沟。”
燕沉舟沉默了一下。
小豆回头看见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你们旧甲铺的人是不是没走过这种路?”
“走过水渠。”
“水渠干净。”
这话听起来像夸。
燕沉舟没反驳。
炉腹水渠再脏,也有天工司的排水图,有闸、有梯、有检修刻痕。灰水沟不同,它像被弃炉场和黑炉城都忘在夹缝里,哪里能过,哪里会陷,全靠走的人一脚一脚试出来。
小豆在弯口停住,伸手往头顶指了指。
燕沉舟跟着低头。
上方砖缝里有亮光,一道一道落在水面。光里还能听见脚步声。
有人从他们头顶走过。
铁靴。
两人贴在暗壁下,一动不动。
上面的人停了。
“贴完了?”
是曹半眼的声音。
燕沉舟的呼吸慢下来。
小豆整个人贴进墙缝,嘴唇抿得很紧。
另一个巡防答:“北口贴了,灰河渡口贴了。下灰街里头要不要贴?”
曹半眼道:“贴。旧甲铺那条巷子、司税房侧门、卖冷饼的棚子,都贴。”
“那女的真从问册房跑了?”
“跑个屁。”
曹半眼骂得很轻。
“上头说她跑,她就跑。上头说她改册,她就改册。你管她在哪儿?”
燕沉舟的手指在水下慢慢收紧。
沈砚秋没跑。
协查令上写“同案候缉”,不是因为她逃了,而是因为天工司要把她放到所有人眼前。
巡防又问:“那咱们今晚守哪儿?”
“北口两队,渡口一队。问册房外头空着点。”
“空着?”
曹半眼低声道:“空着才有人往里钻。”
上面有人笑了一声。
“那小子要是真来呢?”
曹半眼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来了就按告示拿人。拿不住,就把改册女役押出来给他看。”
小豆肩膀一抖。
燕沉舟伸手,按住他后背。
上方脚步渐远。
水沟里重新只剩黑水流动的声音。
小豆转过头,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真拿人钓你。”
“嗯。”
“你还去?”
“去看,不去钻。”
小豆咬了咬嘴唇。
“灰叔说半个时辰。”
“还剩多少?”
“不知道。”
燕沉舟抬眼。
小豆有些心虚。
“我又没带香线。”
燕沉舟从袖口摸出半截细锉,在暗壁上轻轻刻了一道。
“从现在算。”
小豆瞪他。
“你还想多算?”
“刚才是在听路。”
“灰叔不会认。”
“那就欠你一笔。”
小豆想了想。
“我要两块冷饼。”
“一块。”
“你现在欠命,不欠饼。”
燕沉舟扫了他一眼。
“两块。”
小豆这才转身往前钻。
灰水沟尽头有一块铁栅,栅栏歪着,底部被酸水咬出一个缺口。小豆先把一只脚伸出去试了试,再回头招手。
外面不是街面。
是一间塌了半边的洗灰棚。
棚里堆着破筐、烂布、碎陶缸,角落有一口已经停用的洗灰池。池水黑得发亮,水面浮着油花。棚顶裂开一条缝,能看见外头的灰色夜。
小豆推开一块破门板。
门板外就是下灰街北口。
燕沉舟没有立刻出去。
他蹲在门板后,从裂缝里看。
北口多了两盏巡防灯。
灯不是挂在街柱上,而是挂在两具半旧的巡墙小甲肩上。那种小甲不高,只到成年人胸口,双腿短粗,肩上装着符灯,灯光扫过地面时,能把脚印照得发青。
街口墙上新贴了三张协查令。
浆糊还没干。
两个巡防正站在墙边,一个打哈欠,一个嚼冷豆。更远处,卖冷饼的棚子还开着,只是没人敢靠近。棚主孙跛子坐在火盆旁,手里翻着饼,眼睛却一直往巡防那边瞟。
小豆挤到他旁边。
“看见了没?那边就是旧甲铺那条巷子。你不能过去,巷口肯定有人。”
巷口的位置,他认得。
旧甲铺方向一片黑。
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巷子,如今像被人从街面上割掉了。巷口没有灯,反倒更危险。天工司若要守人,不会把灯摆在明处。
他的目光移到告示上。
隔得远,字看不全。
但底下的押印很清楚。
不是裴无咎的巡检印。
是司税房的红账印。
燕沉舟心里一沉。
“告示不是天工司巡检房出的。”
小豆没听懂。
“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巡检房拿人,常用黑边司印。司税房追账,才盖红账印。沈砚秋若只是在问册房改册,按理该由巡检房押人,最多再由司炉院补印。
红账印说明她现在被挂在“账”上。
不是犯人。
是账物。
谁欠账,谁来还。
他的目光落到卖冷饼的棚子上。
“孙跛子还认得我吗?”
小豆脸都皱了。
“你想问他?他嘴比麻五还碎。”
“碎嘴的人听得多。”
“也卖得快。”
“所以不问我的事。”
小豆狐疑地看着他。
“那问什么?”
燕沉舟从腰间摸出一枚小铁垫。
那是拆兵甲腿时顺手留下的垫片,边上有天工司退料灰封的残粉。小豆看得眼热。
“这个能换饼?”
“能换话。”
“你把这种东西拿出去,巡防闻见怎么办?”
燕沉舟用冷灰在垫片上抹了一层,又从洗灰棚角落撕下半片烂布,把垫片包住。
“不是我拿。”
小豆立刻后退。
“我不去。”
“你不是下灰街通缝的人?”
“我是弃炉场的,不是你们下灰街的!”
“两块冷饼。”
小豆瞪着他。
“三块。”
“两块半。”
“冷饼怎么半块?”
“你咬一口,剩下算半块。”
小豆气得想骂,又不敢大声。
最后他伸手抢过烂布包。
“你欠我三块。”
“两块半。”
“三块!”
燕沉舟没再争。
小豆从洗灰棚另一侧钻出去,绕了半圈,装作捡柴的孩子,低着头靠近冷饼棚。
燕沉舟贴在门板后看着。
小豆个子小,衣服又脏,混在下灰街孩子里并不显眼。他走到火盆旁,把烂布包往孙跛子脚边一丢。
孙跛子低头。
小豆说了几句什么。
孙跛子先是摇头,随后看见烂布里露出的铁垫边,眼皮跳了一下。他拿铁夹把冷饼翻面,嘴唇几乎不动。
小豆蹲在旁边捡柴,像在等饼边的碎屑。
巡防灯扫过来。
燕沉舟的手移到细锉上。
小豆没有抬头。
孙跛子也没有。
灯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去,落在洗灰棚门板边缘。
燕沉舟屏住气。
小甲肩上的符灯停了一停。
巡防朝这边看。
孙跛子忽然骂道:“小崽子,别偷我柴!”
小豆被他一脚踢开,滚到泥里,抱着一把湿柴就跑。
巡防笑了一声。
“孙跛子,你那破柴也有人偷?”
孙跛子赔笑。
“大人,穷人家的火,半根都值钱。”
符灯移开。
小豆绕回洗灰棚后,脸上沾着泥,手里多了一块焦黑饼边。
“他踢我!”
“说了什么?”
“先欠着。”
“说了什么?”
小豆把饼边塞进嘴里,嚼得很凶。
“他说问册房今晚空,司税房旧账库有灯。”
燕沉舟眼神一动。
“旧账库在哪?”
“下灰街南边,靠司税房后墙。有个木桥,桥下能过人,不过水里有钩。”
“还有呢?”
“他说曹半眼贴告示时买了三张冷饼,没吃,包起来带走了。”
“给谁?”
“不知道。他只说饼里没夹盐。”
燕沉舟低头想了想。
下灰街冷饼若给巡防吃,多半要夹盐,夜里巡街出汗,盐能顶一阵。没夹盐,说明不是给巡防。
给被押的人。
或者给不能吃重味的人。
沈砚秋小时候胃弱,吃咸了会咳。
这个细节孙跛子记得。
燕沉舟把门板往回合上。
“走旧账库。”
小豆差点被饼噎住。
“你说好只问路!”
“问路问到了。”
“那该回去了!”
“再看一眼。”
“灰叔说半个时辰。”
“还没到。”
“你又没香线!”
燕沉舟指了指暗壁上那道刻痕。
“水声还没过第三回。”
小豆愣住。
他这才注意到洗灰棚后面有一根漏水铁管,管口每隔一段时间滴下一串水。水串落进池里,声音有长有短。燕沉舟刚才刻痕时,就在借这个算时。
“你们修甲的连水声也数?”
“坏甲不会等人点香。”
小豆一时没话。
两人从洗灰棚后墙钻出,贴着一排倒塌的灰砖走。
下灰街夜里没有真正黑过。
炉城里的火从地底透出来,把墙脚照成暗红。每家门口都压着水盆,盆边放着湿布,怕半夜炉灰落火。协查令贴在墙上,纸边被热气烘得卷起,像一片片要剥落的皮。
燕沉舟一路不看旧甲铺方向。
他怕一看,就会想起顾铁衣坐在铺门口磨针,想起沈砚秋把税册摊在柜台上,想起玄鸦甲被送进来那天,灰布下面露出的黑色甲羽。
眼下不能想。
小豆带他钻过一间废麻绳铺,从后窗翻出,前面就是司税房后墙。
后墙比街墙高,墙根铺着碎瓷片。墙外有一条窄沟,沟水比灰水沟清一点,却漂着许多弯钩。钩子细如鱼刺,连在水下铁线上,轻轻一碰就会拖响墙内铃。
木桥在十几步外。
桥不宽,两块旧木板搭在沟上,桥头挂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曹半眼。
他左眼下的烫疤被灯照得发亮,手里拿着半块冷饼,却没吃。他身后有一扇低门,门缝里透出黄光。
旧账库。
小豆立刻缩回墙角。
“回去。”
燕沉舟蹲在废麻绳后,盯着曹半眼身后的低门。
门前没有巡防。
这不对。
如果沈砚秋真押在里面,门前不该只有曹半眼一个人。
除非曹半眼坐在这里,本身就是给他看的。
曹半眼低头咬了一口冷饼,忽然开口。
“看够了没有?”
小豆脸色刷白。
燕沉舟没动。
曹半眼慢慢嚼着饼。
“弃炉场的小孩儿可以走。旧甲铺的,留下听两句话。”
小豆嘴唇发抖。
他看向燕沉舟,眼神里又急又怕。
燕沉舟没有起身。
他捡起一小块碎砖,往另一侧沟水里一丢。
叮。
水下铁线被碰响。
墙内立刻传来铃声。
曹半眼脸色一变,骂道:“谁让你碰沟?”
低门内响起脚步。
两个巡防从门里冲出来,往铃声处看。
也就在这一刻,燕沉舟从废麻绳后滚出,贴着墙根钻到桥下。
小豆眼睛都瞪圆了。
他想骂,可不敢出声,只能跟着滚下去。
桥下空间极矮,木板上方就是曹半眼的靴底。沟水贴着燕沉舟下巴流,水里的弯钩在脸旁轻轻晃。
曹半眼站起身。
“别乱踩!钩线断了,我拿你们赔!”
巡防骂骂咧咧往沟边查。
燕沉舟在桥下屏住呼吸。
腕甲被冷沟水浸着,疼得更厉害。可他没有抽手,反而把左腕慢慢贴近桥底木板。
木板上有刻痕。
很新。
两短一长。
沈砚秋的暗号。
那三道浅痕落进燕沉舟眼底。
小豆也看见了,眼睛慢慢睁大。
桥上,曹半眼把巡防骂开。
“一只沟鼠也值得你们跑?去前门守着!”
巡防走远。
曹半眼重新坐下。
他像是无意,把那半块没夹盐的冷饼掰下一角,丢到桥下。
饼角落在燕沉舟面前的水边。
饼背面沾着一点灰。
灰上压着一个很小的字。
南。
燕沉舟没有伸手。
曹半眼的声音从桥上传下来,压得很低。
“问册房空,旧账库也空。人不在这儿。”
小豆捂住嘴。
燕沉舟仍没动。
曹半眼又道:“半炷香后,司税房押一辆灰账车出南灰门。车上有三口箱,一口装账,一口装人,一口装给你看的饵。”
燕沉舟的指尖碰到水下弯钩。
钩尖刺进皮肉,一点血散在水里。
曹半眼停了一下。
“别问我为什么说。你爹当年欠下的账,不该全挂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燕沉舟抬眼。
木板缝里,只能看见曹半眼半只靴子。
“顾铁衣呢?”
桥上静了片刻。
曹半眼道:“还活着。右手废了,嘴没废。”
这句话像一枚钉,钉进燕沉舟胸口。
顾铁衣还活着。
沈砚秋不在旧账库。
灰账车,南灰门,三口箱。
曹半眼继续道:“听完就滚。你若从桥下出来,我照样抓你。”
小豆轻轻扯了扯燕沉舟衣角。
该走了。
燕沉舟把饼角收进袖中,没有碰那枚写着“南”的灰字。他顺着桥下往回退,动作慢得像一条贴着泥底的旧绳。
退到废麻绳铺后,小豆一把拽住他。
“回弃炉场!”
南边的暗巷里有风吹来。
南灰门在下灰街尽头,是废料车进出的小门。天工司若从那里押车,走的不是明路,是灰货道。
小豆快哭了。
“你答应灰叔只问路!”
“问到了。”
“那就回去!”
“我要看车。”
“你看了就会追!”
燕沉舟沉默了一下。
“不追。”
小豆明显不信。
燕沉舟从袖里取出那块饼角,掰下一点递给他。
“拿着。”
“干什么?”
“回去给灰叔。告诉他,曹半眼说南灰门三口箱。”
小豆没接。
“你自己说。”
燕沉舟把饼角塞进他手里。
“我若半个时辰没回,你就说。”
小豆眼眶发红。
“你就是要追。”
“我去看箱,不救人。”
“你骗人。”
燕沉舟对上他的眼睛。
他想说不是。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如果沈砚秋真在灰账车上,如果天工司真要把她从南灰门押出去,他能不能只看一眼就回去?
他不知道。
不知道的话,就不能骗小豆。
小豆把饼角攥得很紧。
“你欠我三块冷饼。”
“两块半。”
“三块!”
这一次,燕沉舟点头。
“三块。”
小豆怔了一下,反而更急。
“你别点头啊。你一点头就像要死账。”
燕沉舟把半截细锉递给他。
“拿着。回沟里,别走街面。”
小豆没有接。
“这是你的东西。”
“抵饼钱。”
小豆咬着牙,终于接过细锉。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它卖给麻五。”
“卖贵点。”
燕沉舟说完,转身钻进废麻绳铺另一侧的暗巷。
南边传来车轮声。
不重。
不是粮车。
也不是普通废料车。
那声音一短一长,中间夹着轻微的锁响。
燕沉舟贴着墙,顺着声音往南灰门走。
腕甲边缝的血已经被沟水冲淡,左手却越来越冷。
他知道灰叔的半个时辰快到了。
也知道前面多半是天工司铺好的钩线。
可车轮声里,有一声很轻的敲击。
短短长。
像有人在木箱里,用指节敲了一下。
燕沉舟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袖口缠紧,低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