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室里的药火烧得很轻。
可女人那句话一出口,闻岐还是觉得耳边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急着往前,也没立刻追问。
不是不想问。
是这句话太重,重到他先得确定自己没听错。
闻小满捧着药碗,手指也停了。
“不是死在回收库?”她轻声重复。
女人嗯了一声,低头去拨炉边那点药灰。
“死没死,我不替他做主。但至少我最后一次见他,不是在库里,是在泵下旁井。”
闻岐终于开口。
“你是谁?”
女人看了他一眼。
“旧医棚的人。别人现在都叫我井医。”
“真名呢?”
“真名没什么用。”她把药匙在碗边轻轻敲了敲,“这条线里,名字一亮,账就会跟着亮。你若真想知道,可以等你自己有命把旁井走完,再回来问。”
闻岐没再逼。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是故弄玄虚。
她是把该说的话卡在合适的尺子里,多一寸都不肯给。
“我爹当时为什么来泵房?”闻岐换了个问法。
井医这次倒没躲。
“送东西,也送人。”
“送谁?”
“送一个不该写进临泊回收录的人。”
闻岐心里一沉。
这句话和《临泊回收录》里那句“少一件”,一下就撞上了。
少掉的那一件,不一定是物。
也可能是人。
井医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像知道他已经想到一点边上了,便继续慢慢往下说:
“三年前,临泊线回收的不是普通封件。那批东西里有一只活核匣,还有一个被迫跟核同行的人。回收库那边本来是要一并封进去,后来你爹临时改了道,从冷井背廊把人送到了泵房下。”
闻岐喉咙发紧。
“那个人是谁?”
井医没有立刻答。
她先侧耳听了一下外头,确认没有异常,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他进来时,胸口烫得像抱了团没死透的火,后背却全是冷霜。你爹说,那人若落回库里,就不只是死一个的问题。”
闻岐眼底慢慢冷下去。
活核同箱。
第三门里报出的那四个字,原来并不是虚写。
“后来呢?”
“后来旁井口来了人。”井医说,“来的人里,有灰环炉业的,也有道盟那边挂签的。你爹让我先把病的藏下去,自己带着一只空匣子回头,把人往另一路引。”
闻小满轻轻吸了口气。
“空匣子?”
“对。”井医看向她,语气倒比对闻岐柔一点,“他会做这种事。先拿个像真的东西给人看,再把真东西往你看不到的地方送。”
闻岐一下想起父亲工具箱里那一格空位,想起第三门里那只匣子,又想起外头那人影喊他留下匣子时的口气。
也就是说,今天他们从库里拿出来的,不一定就是三年前那一只原匣。
甚至有可能,只是闻铮后来留下的第二手。
“你说他没死在回收库。”闻岐声音很低,“那他后来去哪了?”
井医沉默了片刻。
“我只看见他往青骨主泵那边去了。再后来,主泵室断了一次压,整条旧线熄了两刻。等我再摸过去,只剩地上一摊化开的霜和一枚烧弯的旧钩。”
她说到这儿,才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疲惫的神色。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来我这儿了。”
闻岐站着没动。
不是他不想追问。
而是这一段太像父亲会做的事。
引人,断压,留钩,不留人。
井医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第三门里的匣子,是不是写了你的名字?”
闻岐点头。
井医眼神没有意外,反倒像早有准备。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说明他不是临时把东西塞给你的。”她说,“是三年前就算好了,若有人能顺着旧账把门重新开出来,那个人八成只有你。”
闻岐喉结滚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井医看了眼他掌心那道隐约泛白的冷纹。
“因为冷井不认热路人。你爹那时候就说过,闻家这条线最怪的地方,不是你没炉骨,而是你身上那股冷气,从小就跟死核不犯冲。”
闻小满轻轻抿了一口药,低声道:“爹以前也这样说过一次。”
闻岐侧头看她。
闻小满抬眼,神情很认真。
“我小时候发热,他抱我熬药的时候说过。说哥不是没路,是路太冷,外头那些量热盘都照不出来。”
闻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这话他从没听父亲当面说过。
井医却像并不意外。
“他不敢对你说太多。”她看着闻岐,“知道得早,不一定活得久。”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拿扳手在旁井门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不是敌袭。
是约好的提醒。
井医立刻收住话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你们留不了太久。后面追门的人绕不过来,前头的人却可能从主泵线上摸来。”
闻岐压下心里那一团翻涌,先问最要紧的:
“青骨泵房接下来怎么走?”
井医抬手指了指侧室更里侧那面旧柜。
“柜后有一道井梯,能下主泵外圈。你若要继续查,就下去;你若只想先保命,就顺着外圈去废水排口,能甩掉一拨人。”
“那匣子呢?”
“别在主泵室开底扣。”井医语气突然更重,“记住这句。上层你已经看了,底扣一开,里面那团活核就会闻到冷骨。到时候别说追你的人,整片青骨泵房都会醒。”
闻岐点头。
他本就没打算冒然把第二层那团锁灰翻到底。
井医像看出他还有话,便自己先往下补了一句:
“你若真想找闻铮,别先找尸,也别先找名。先找那次断压以后,还能在冷井里继续动的热路。”
闻岐目光一凝。
“你是说,他可能还活着?”
井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只说,死路不会自己续热。”
这话刚落,门外又传来第二下扳手声。
更急了一点。
裴照霜的声音随即在门外压低响起:
“有人从上泵道过来了。”
井医立刻起身,把炉上那只药罐往边上一挪,露出后面一块看似封死的药柜背板。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边角,一压,一抬。
药柜整块往外掀开,露出后头一截黑洞洞的井梯。
井梯下方有风。
冷得像贴着一整根深井的骨头吹上来。
“走吧。”井医说,“再不走,就真得在我这儿替你们收尸了。”
闻小满把最后一点药一口喝下,脸色虽然还白,眼神却比刚进来时稳了不少。她站起来时,脚下没有虚晃,显然这碗药是真的顶住了最危险那一口气。
闻岐没有立刻下井。
他先看向井医。
“我还会回来问你真名。”
井医扯了下嘴角。
“等你先活着把匣子背出去。”
闻岐点头,不再多话,转身去推那块掀开的柜门。
井梯很窄。
他一脚踏上去时,冷风正好从下头卷上来,吹得怀里那只匣子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它也知道,真正要往更深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