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那段路比想象中更长。
不是笔直爬升,而是一圈圈贴着旧壁盘过去,像从船体里拧出来的螺纹。每转过一道弯,风里的药味就重一点,潮气反倒浅一点,到后来连闻岐都能闻清,那是稳息药熬久了以后留下的苦味。
闻小满精神也比刚才好了一丝。
不是病突然好了。
更像离那股药气近了,胸口那口始终提不上来的气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真是药。”她小声说。
“而且不是新药。”孟枢在旁边补了一句,“像旧锅反复熬过很多遍,药渣都快熬空了。”
闻岐心里更沉。
这说明前头不是正常药铺,也不像临时藏药点。
更像有人长期躲在这儿,靠一点旧药汤吊命。
青骨泵房的门很快就到了。
门不是铁门,是一块嵌进墙里的厚玻璃板,板后还有交错的旧铜筋。玻璃早就不透了,被水汽和灰垢磨成了发白的一层,只在右下角破了拳头大的一小块,像很久以前被人从里头砸过一次。
门侧还留着半截字。
“青骨冷泵,二层旁井。”
正对上本子里的写法。
阮十七上前摸了摸门边。
“从里锁的。”
秦鸦看了一眼那破洞。
“能不能钻?”
“你试试。”阮十七没好气,“头能进去,肩也得能进去。”
闻岐没有急着找门锁。
他先低头去看门下沿。
门缝里没有新灰,却有极细的药渣,像有人隔三差五会从里面把熬过的残渣扫到门边,又懒得完全清掉。
这地方最近真的有人在用。
他把匣子先搁到墙角,伸手沿门框一寸寸摸过去,最后在右侧铜筋背后,摸到了一小块不太一样的冷感。
不是玻璃。
是包着旧胶皮的暗扣。
闻岐手指一停,没马上按下去。
父亲留下过话。
若见我名,不要信门里的人。
而这扇门里,多半真有人。
“后退一点。”他说。
众人依言都往墙侧让了让。
闻岐这才按下暗扣。
咔的一声轻响。
门没有开。
只是那块破掉的玻璃后,慢慢亮起了一点很弱的黄光。像有人在里面把一盏灯芯挑亮了半截,又怕光漏太多,迟迟没有继续添。
几息后,里头传来一道很哑的女声。
“门外报名。”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声音难听。
是因为这口气,太平了。
像她不是躲在一扇被旧路包起来的门后,而是坐在自家灶前问一句谁来了。
闻岐没立刻答真名,只道:“临泊线旧账。”
里头安静了两息。
“带药来的,还是带祸来的?”
阮十七低声骂道:“这年头守口的人都爱出题。”
闻岐却没有不耐。
父亲既然把这里单独写出来,就说明这门后的人值得他留一道活路。
“带药的没多少,带祸的不止我们。”闻岐答,“要是不开门,后面那群人也会找到这儿。”
里头那道声音轻轻咳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真的病得不轻。
“会说话。”她评价了一句,“那就再报一样。谁让你来的?”
闻岐沉默了一下。
最终还是答了。
“闻铮。”
门后那点黄光轻轻晃了一下。
这次安静得更久。
久到闻小满都忍不住捏了捏闻岐袖角。
终于,里头那人低声说:“旁井开半扇。别全进。先让病的进来。”
门左边不远处,一块贴壁铁板忽然往里缩了半寸,露出一条只够一人弯腰进去的缝。缝里先扑出来的是热药气,接着才是旧屋里常有的灰、潮和木头味。
闻小满眼睛一亮,随即又忍住,先去看闻岐。
闻岐点头。
“你先进。”
裴照霜陪她一起钻了进去。
闻岐刚要跟,门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只让病的和看护的进。其余在外头等。”
秦鸦眉毛一挑。
“规矩真多。”
“规矩多的人活得久。”门后冷淡回了一句。
闻岐没有硬闯。
他把匣子重新抱回怀里,站在缝外等。
里头很快传来轻轻的器皿碰撞声,还有水滚过旧壶口的细响。药味更重了,却不是新鲜煎开的冲,而是久熬之后的绵。闻岐只闻了几息,便知道里面至少常年备着两三样稳息相关的药材。
孟枢靠在旁边,压低声音道:“你爹若真来过这儿,里面那个人大概见过他。”
“你认不出声音?”闻岐问。
“认不出。”孟枢摇头,“但这条线里能守到泵房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阮十七也插了一句。
“而且是个女的。我印象里,三年前旁井口还真换过一次人。”
“谁?”
“不清楚,只听说是从旧医棚撤下来的。”
秦鸦忽然抬眼看向闻岐怀里的匣子。
“你要不要趁现在,把第二层那团灰翻了?”
闻岐摇头。
“现在翻,若真碰了底扣,门里门外都得炸。”
秦鸦啧了一声,没再多说。
又过了半盏茶工夫,旁井小门才再次开了一点。
裴照霜先出来。
“小满先留里头喝药。”她说,“里面那个人要见你。”
闻岐看着她。
“她认得我?”
“她说,她认得你爹留下的那只钩纹。”裴照霜顿了顿,目光落到匣子上,“还说,你怀里这东西,别让它进主泵室。”
闻岐心里一紧。
“为什么?”
“她说,主泵室底下有冷骨,一旦让匣里的活核闻到,会把整片旧泵都叫醒。”
这话说得很直。
也说明门里那个人,的确知道匣子是什么。
闻岐没有再拖,把匣子交给孟枢先看着,自己弯腰钻进旁井小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侧室。
靠墙一排旧药柜,正中摆着一只低炉,炉上药罐还在咕嘟冒气。闻小满坐在木凳上,手里捧着一只薄陶碗,脸色肉眼可见缓和了一些。
炉旁坐着个女人。
年纪看不太准,瘦得厉害,肩上披着旧毯,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药匙。她半张脸被灯影遮住,露出来的那半边有一道很浅的旧烧痕,从下颌一路拖到耳后。
她抬头看闻岐,目光先落在他手上,再落到他脸上。
“像你爹。”她说。
闻岐没说客套话。
“你认识闻铮?”
“认识。”她把药匙放下,“他欠我一口井。”
闻岐眼神一动。
前面阮十七说欠他一盏灯,现在这人又说欠她一口井。
闻铮当年到底在这条线上借了多少命?
女人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他爱欠,是你们闻家当年非得把不该背的东西往身上背。”她抬了抬下巴,“你怀里那匣子呢?”
“没带进来。”
“算你还不蠢。”她端起药碗看了看火色,才继续道,“那东西不是给你现在开的。你若想活着走出青骨,就先记住一句话。”
闻岐盯着她。
“什么话?”
女人抬眼,一字一句道:
“你爹没死在回收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