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
眩晕感如期而至。
卡维和米娜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草地上捞起来，狠狠地甩进了另一个空间。
这一次，卡维没有倒下。
他在落地的瞬间稳住了重心，一只手撑着地面，半跪着喘了几口气。耳膜还在嗡嗡作响，胃里的翻涌感迟迟不退，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迅速扫视四周——
一个陌生的房间。
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石板，缝隙里嵌着暗沉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墙壁是深灰色的，和之前那些灰白色调的房间完全不同，给人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感觉。
穹顶上的晶石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前的暧昧光线里。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铁锈味，不浓，但挥之不去。
卡维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整整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几扇门上。
没有怪物。
没有陷阱。
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学……学长……”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蛛丝，“我们……安全了吗？”
卡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读了读门框上的符文。
【空房间，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觉得无聊，所以搬走了。】
他又走到另一扇门前。
【还是空房间。你是有多倒霉？】
第三扇。
【这里有一个储满魔法药剂的橱柜，肯定有恢复药水和爆炸药剂！不过如果你不介意隔壁房间的暴躁火元素的话】
卡维盯着那行符文看了两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白塔的提示有时候就是这么欠揍。
他转身走向最后一扇门——【散落一地的金币，闪闪发光！如果你自信能在隐形的地刺陷阱上跳芭蕾的话】
“选空房间吧。”卡维喃喃道，然后回头看向米娜。
米娜还坐在墙角，靠着那个巨大的旅行包，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发抖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只快要睡着的小猫，又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松开一点的弦。
卡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孩，刚才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出去，把一个绿皮怪物撞飞了十几米。
而现在，她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看起来脆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再走两个房间吧。”卡维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还走得动吗？”
米娜抬起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明显还在发软，膝盖微微打颤，但她的眼神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卡维把那个大旅行包重新扛到肩上，又弯腰捡起米娜掉在地上的那把短剑——剑刃上又多了一道豁口，大概是刚才摔在草地上磕的。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泥，递还给米娜。
“拿着。”
米娜接过短剑，握在手里，感觉手心全是汗。她把剑柄在衣角上蹭了蹭，又重新握紧。
两人互相搀扶着，推开了其中一扇写着“空房间”的门。
白光吞没了一切。
---
眩晕。
落地。
又是空房间。
这一次的房间更小，只有二十来平方米。墙壁是浅灰色的，穹顶上的晶石发出柔和的暖光，像是在刻意营造一种“安心感”。
卡维读了一下门上的符文：【这个房间真的什么都没有。连符文提示都是凑字数的。】
“……”卡维沉默了片刻，转头对米娜说，“再走一个。”
米娜没有异议。
第三个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卡维的鼻子先于眼睛捕捉到了变化——空气中没有铁锈味，没有潮湿的泥土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刚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酒店套房。
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但布局紧凑而舒适。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墙壁是暖黄色的，挂着两幅模糊的风景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色调柔和，让人莫名地放松。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双人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上还放着一个枕头。床边有一张木质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浅黄色的，散发着温和的光。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陶瓷茶壶和两个杯子——杯口甚至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像是刚有人在这里喝过茶。
角落里有一个深色的木质衣柜，柜门关着，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东西。
卡维站在门口，目光在这个房间里扫了两圈，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怪物。
没有陷阱。
“这……”
他回想起进门前的提前，或者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但正是现在的他们最需要的，至少有一张白净的大床。
“卡维学长……”米娜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里是……迷宫吗？怎么感觉像是……酒店？”
“我也觉得像酒店。”卡维把肩上的旅行包卸下来，放在门边的地毯上，然后走进房间，四处看了看。
他打开衣柜——空的，连衣架都没有。
他检查了床头柜的抽屉——也是空的，只有一层薄灰。
他走到圆桌旁，伸手摸了摸那个茶壶——壶身是温热的，里面的液体闻起来像是红茶，但颜色很淡，几乎透明。
他没有喝。
在这个地方，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连碰都不要碰。
“暂时安全了。”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转过身，走到干净整理的双人床边上，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后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他的肩膀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一碰就疼，但他现在连抬手揉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米娜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卧在了卡维的身边，然后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软了下去。
“嗯——好舒服！”柔软的触感让米娜忍不住轻哼出声。
她的头慢慢地、慢慢地歪向卡维的方向，最后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卡维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样享受着柔软舒适的大床，谁也没有说话。
穹顶上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像是在注视着这两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年轻人。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缓，从紊乱到均匀。
过了好一会儿，米娜的声音才轻轻地响起来，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学长……我们是不是……活下来了？”
卡维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额头和睫毛。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嗯。”他说，“暂时活下来了。”
“暂时的啊……”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语气，“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卡维的嘴角微微扬起，“先把今天过完。”
米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脑袋往他肩膀上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又过了一会儿，卡维开口了：“米娜。”
“嗯？”
“太强了。”
米娜愣了一下，抬起头，用那双迷茫的大眼睛看着他。
卡维也侧过头，看着她。暗红色的光从穹顶洒下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不变的——明亮的、温暖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的光。
“真的太厉害了。”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是你救了我一命。谢谢你，米娜。”
米娜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小得像蚊子叫：
“没……没什么……我就是……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一下子就冲上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幸好你没事。”
卡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把那些疲惫和恐惧都冲淡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像以前那样。
就在这时，米娜的肚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米娜整个人僵住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卡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真心实意的、被逗乐了的笑。
“饿了吧？”他说，一边说一边拉过那个大旅行包，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我们的大英雄可不能饿着肚子。”
米娜从膝盖的缝隙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见卡维从包里翻出一瓶水和几块干粮，又翻出半块她之前塞进去的玫瑰酥——虽然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了，但油纸包得严实，应该还能吃。
卡维拧开水瓶的盖子，先递给她：“快补充一下。”
米娜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又接过那块压扁了的玫瑰酥，小口小口地咬着。
卡维也给自己开了一瓶，灌了几口水，又掰了一小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两人就这样靠着墙，一口水一口干粮地补充着体力。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安心的平静。
卡维看着米娜小口小口的吃个不停的，心中若有所思，轻声说：“你说，刚刚有没有可能是你下意识的发动了你的异能：形体流转呢？”
“唔唔~”米娜边吃着手中的干粮，边回忆着那时的感觉:
“我记得……当时我看到那个哥布林要打你，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身体就自己动起来了。然后……然后我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腿上和腰腹‘腾’地一下涌上来，整个人就……就冲出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一种小小的兴奋。
“真的吗！”卡维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本有些疲惫的脸上多了一丝神采，
“看来你的异能比想象中更强大啊！一下子就能把哥布林撞飞十几米——普通成年人根本做不到的。”
米娜被他这么一夸，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她低下头，用小虎牙咬着玫瑰酥的边角，含混不清地说：“也……也没有很厉害啦……就是……就是碰巧……”
卡维看着她这副又害羞又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行了，别不好意思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这是好事。C级异能，能在关键时刻自主发动，说明你对异能的掌控力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得多。
以后多练习，说不定还能开发出更多用法。”
米娜从膝盖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脸上那种认真的、不带任何敷衍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她“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卡维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那头浅粉色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米娜的头发很软，像小猫的绒毛一样，手感出奇地好。她显然没料到卡维会突然来这么一下，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一只被摸了头的仓鼠。
卡维的手在她的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假装去看墙上的风景画，耳朵尖微微泛红。
米娜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慢慢地把头低下去，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剩下的玫瑰酥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房间里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