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廊前头那道影子没有马上再动。
可谁都没敢把它当成看错了。
闻岐先把匣盖重新虚掩上,没有扣死,只留一道能随时再开的缝。他不放心把那管回温砂单独留在外头,便让裴照霜先收着,本子和那张去青骨泵房的纸条则贴身压进内衬。
“先往前。”他说。
“不原地看完?”秦鸦皱眉。
“来不及。”闻岐看了一眼背廊深处,“这账本够要命了,后面那群人追上来,站着看就是等死。”
阮十七点头。
“说得对。先挪个能拐弯的地方。”
一行人继续往前。
背廊并不是直的,走出那处小平台后,很快就开始往下轻轻斜。壁面上隔一段就有一道旧磨痕,像是当年有人推着带轮的重匣从这里经过,日积月累,把边角都磨亮了。
闻岐走在最前,手还按着匣面。
那只匣子从开过以后就一直有细响。
很轻,像里面某种小机构还在运转。
闻小满贴着墙走,走了十来步后忽然轻声道:“哥,前面不是站着的人。”
闻岐停了一下。
“你看清了?”
“像挂着的东西。”闻小满压着气,“刚才晃了一下。”
裴照霜在后头抬灯照过去。
灯光打得不远,但足够看清那道影子原来是一块吊在半空的旧警示牌。牌子只剩半截,边缘发裂,一头还拴在导线上,被风一吹就轻轻磕墙。
秦鸦松了口气,低声骂了句自己吓自己。
闻岐却没完全放松。
背廊的风不是自己起的。
能把吊牌吹得晃起来,就说明前头还有口子。
再往前二十多步,果然看见一道岔台。
岔台不宽,左边继续往下,右边则往上一折,尽头隐约有锈红色的栏杆。墙上钉着一块旧牌,字被水蚀掉一半,只剩“临泊”“回收”“泵”几个残字。
闻岐一眼就认出,右边那条该通向泵房。
可他没有立刻拐过去。
他先把《临泊回收录》又翻开了一点,借着裴照霜照灯的光,往后快速扫了两页。
这次他看的不是字,是节奏。
父亲记账的习惯他熟。
先记实物,再记温差,最后才记人。谁要是被他单独写进边栏,说明那个人不是简单过手,而是会在后面惹出事。
梁观潮果然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不只是签收。
边栏上还有一行极短的补注:
“三月初七,梁代封,封后少一件。”
闻岐目光一顿。
少一件。
少的很可能不是小件,而是某个该进柜、却没进柜的东西。
裴照霜也看见了那一行。
“他改过库?”
“至少动过手。”闻岐道。
孟枢在旁边补了一句:“若他真在三年前碰过临泊回收库,那他现在留在灰环,就不是降了,是守着。”
“守什么?”秦鸦问。
“守谁会来把缺的那一件翻出来。”
这话一落,闻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从背锅、断药、下舱,到第三门亮,一步一步都像有人提前等着他。
因为那件少掉的东西,多半本来就该落到闻家线里。
父亲没把它交出去。
于是后面这些人,一直在等第二个能接线的人出现。
闻岐低头看匣子。
会不会,这只匣子根本就是当年少掉的那一件?
他刚有这个念头,匣里忽然轻轻“叮”了一声。
像在应。
闻小满立刻抬头。
“它听得见。”
阮十七皱眉。
“别在这儿跟它说话。”
闻岐却已经重新翻到后几页。
越往后,账记得越乱。
像当时情况已经急到不允许慢慢落笔。有几页甚至沾了水印,墨都晕了,只剩最后一页还保得相对完整。
那页最上头,没有记编号。
只写了一个地方:
“青骨泵房,二层旁井。”
下边跟着三句极短的话:
“药不够时去。”
“灯不亮也去。”
“若见我名,不要信门里的人。”
闻岐看完,后背慢慢绷紧。
这已经不是普通交代。
更像临时留下的保命规矩。
裴照霜盯着最后一句,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别信门里的人。”她低声重复,“他在防谁?”
闻岐没有立刻答。
他脑子里先闪过第三门外那个人影,闪过那句“闻铮就是死在替人背匣的时候”,再闪过旧库柜门上明晃晃写着的名字。
如果父亲自己都提醒他别信门里的人,那就说明三年前这条线出的问题,不止是梁观潮这种明面人物。
还有真正能碰门、改账、封件的人。
孟枢忽然伸手,按住本子右下角。
“这里还有字。”
闻岐顺着她的手看去。
最底边原来还压着一行几乎要被当成划痕的小字:
“裴怀星知情。”
裴照霜呼吸一顿。
她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拿本子,动作快得连自己都像没反应过来。
闻岐却先一步把书页按住。
两人的手在纸边碰了一下,都没退。
“裴怀星是谁?”秦鸦问。
没人接他。
因为裴照霜脸色已经变了。
她一向收得住,哪怕在第三门里看见闻铮和活核同箱,也只是眼神发沉。可这一刻,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僵。
像某个本来只藏在自家旧案里的名字,突然被人从别人账本里抖了出来。
“我族叔。”她终于开口,“也是当年临泊旧案的校勘官。”
阮十七低低吸了一口凉气。
“那就不是灰环一家的事了。”
“本来就不是。”裴照霜收回手,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平,“我之前只以为族叔碰过封卷,没想到会进到回收录里。”
闻岐看着她。
“你早知道这条线沾裴家。”
裴照霜没否认。
“知道一点。但不知道到这一步。”
闻岐沉默了几息,没有继续逼问。
不是他信她。
是现在追问,也问不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眼下更要紧的是,父亲既然把“青骨泵房,二层旁井”单独写出来,就说明那里多半还有下一处留件,或者留人。
闻小满压着咳,忽然轻声说:“哥,药味。”
众人同时一静。
风里确实有一点极淡的药味。
很轻,混在潮铁和旧油里,要不是闻小满开口,谁也不会第一时间把它认出来。
闻岐把本子收好,抬头看向右边那条往上的岔道。
锈红栏杆后头,黑是黑,却比下行那边多一点活气。
“去泵房。”他说。
秦鸦扭头看了眼下行那条更黑的路。
“下面那条呢?”
“那条是给追我们的人走的。”阮十七直接替闻岐答了,“你想试试谁快,就自己下去。”
秦鸦不说了。
闻岐抱起匣子,率先往右拐。
他知道,从看到“裴怀星知情”那一行字开始,这条路就已经不只是闻家旧账。
裴家、梁观潮、临泊回收线,还有那只从第三门里掏出来的匣子,都开始往一处拢。
而青骨泵房,大概率就是它们真正碰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