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后车鸣笛催促。林墨从后视镜里看着顾北辰,等着指令。
顾北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定位——江东市殡仪馆。赵志国的遗体此刻应该就在那里。军分区招待所的坠楼现场勘查已经结束,按照流程,遗体会被送往殡仪馆暂存,等待家属确认和进一步的尸检。
但消息发来的时间太过巧合。车队刚刚驶出支队地库,甚至还没决定最终目的地,这条消息就到了。这意味着发送者不仅知道他们的行动路线,还能实时预测他们的决策。这不是普通的“中间人”——这是一个能够接入城市路网监控、甚至可能监听支队内部通信的、拥有极高权限的信息源。
“顾队?”林墨又催了一声。
“改方向。”顾北辰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墨,“去殡仪馆。”
林墨看了一眼定位,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多问。方向盘向左打死,车队在路口掉头,朝着城市东北方向的殡仪馆驶去。
柳淑敏坐在顾北辰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顾北辰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那个定位,但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许她已经猜到了。一个妻子被带去殡仪馆,除了看丈夫的最后一面,还能有什么原因?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沉默,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江东市殡仪馆的灰色围墙出现在视野里。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水泥外墙,方正呆板,像一块被遗弃在城市边缘的灰色积木。门口停着几辆车——一辆面包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白色的殡仪馆专用车。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车辆,没有行人,连风都显得格外安静。
林墨把车停在大门外的停车位上。老葛的车跟在后面,停在左侧。夏洛从副驾驶下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里面有人。”她说,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那不是殡仪馆的车。深色玻璃,没有标识,但底盘高度和轮胎型号表明这是军用车改装的民用牌照。”
顾北辰下了车,没有急着进去。他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透过半开的车窗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没有人,但中控台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印着“中央军事委员会办公厅”的红色字样。
龚信仁的人已经先到了。
顾北辰转身走回自己的车旁,俯身对车里的柳淑敏说:“赵志国的遗体在里面。龚信仁的秘书也在这里。你如果想见他最后一面,我陪你进去。如果你不想见龚信仁的人,我们可以现在就走。”
柳淑敏沉默了五秒。
“我来都来了。”她说,声音平稳得让人心疼,“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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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惨白。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花香混合的气味——那种花香太浓了,浓到不真实,像是故意用来掩盖什么的气味。顾北辰走在前面,柳淑敏跟在他身后半步,老葛和夏洛走在最后面。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灰色金属门,门上挂着“遗体存放室”的标牌。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
顾北辰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中央摆放着两排不锈钢冷藏柜,一共八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编号标签。左侧靠墙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铺着白色无纺布。右侧靠墙是一排金属柜子,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个人站在操作台旁边。
一个是刘牧远,龚信仁的秘书,上午在招待所递名片的那个人。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但黑框眼镜和公文包没变。另一个是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江东市殡仪馆 技术组 李长河”的工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在跟刘牧远说着什么。
看到顾北辰进来,刘牧远停下了谈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门口的每个人——顾北辰、老葛、夏洛、柳淑敏——然后停留在柳淑敏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顾组长。”刘牧远微微点头,没有寒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
“赵志国的遗体在哪?”顾北辰没有接他的话。
刘牧远看向李长河。李长河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编号,走到第三排冷藏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
冷气从抽屉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缓缓下沉。赵志国躺在抽屉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裹尸布,只露出头部和一只脚。他的脸上盖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是凹陷的面部轮廓——坠楼导致的颅骨骨折让他的脸变形了,即使有纱布遮挡,也能看出形状不对。
柳淑敏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没有动。
“他是怎么死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玻璃上。
刘牧远和李长河同时看向她。
“初步判断为高坠伤,排除他杀可能。”李长河用那种殡仪馆工作人员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具体死因需要等法医进一步检验。”
柳淑敏终于迈出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她走到冷藏柜前,低头看着纱布下面那张已经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人的脸,看了大约十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赵志国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冰的。不是冷,是冰——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弹性。
柳淑敏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刘牧远。
“你是谁?”她问。
刘牧远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去。“中央军事委员会办公厅,刘牧远。”
柳淑敏没有接名片。她看着刘牧远的眼睛,那种目光让这个显然见惯了大场面的秘书都不自觉地微微后退了半步。
“你是替谁来确认他死了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牧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北辰注意到他握着名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柳阿姨,我来这里是为了协调后续的遗体移交和善后工作。没有其他目的。”
柳淑敏没有再追问。她转身重新看向赵志国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顾北辰离她最近,但也没听清——只听到了最后一个字:“……家。”
然后柳淑敏伸出手,把盖在赵志国脸上的纱布掀开了一角。
顾北辰没有阻止她。他看到了纱布下面的东西——赵志国的左半边脸已经完全塌陷了,眼睛的位置是一个黑色的凹陷,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捣进去了一样。皮肤表面有大量的擦伤和挫伤,有些地方已经呈现出青紫色,那是死后血液沉积形成的尸斑。
柳淑敏看着那张脸,没有哭。她只是看,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愿意相信但必须相信的事情。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把纱布重新盖好,转过身,对顾北辰说:“他不是自杀。”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柳阿姨,”刘牧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压力,“您为什么这么说?”
柳淑敏没有看他。她看着顾北辰。
“赵志国怕高。我们结婚三十年,他从来没有站到过任何一个没有护栏的窗户边上。他甚至不敢站在阳台的栏杆旁边。一个有恐高症的人,不可能自己从六楼窗户跳下去。”
刘牧远和李长河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阿姨,”刘牧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老人,“您丈夫的恐高症,有医疗记录吗?”
“没有。他没去过医院看这个病。但他每次坐飞机都要吃安眠药,不然会紧张到手心出汗。这件事他的同事、他的领导都知道。你们可以去问。”
刘牧远沉默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如果赵志国的恐高症是真的,那么“自杀”的结论就出现了巨大的裂痕。一个恐高症患者从窗户跳楼自杀,不是绝对不可能,但概率极低。而这个“极低”,在法庭上足以构成合理怀疑。
顾北辰走到柳淑敏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她能听到。
“还有别的原因吗?”
柳淑敏点了点头,嘴唇贴在顾北辰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顾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重复柳淑敏的话,而是直起身,对刘牧远说:“赵志国的遗体在最高检的法医到达之前,不能火化,不能转移。这是《刑事诉讼法》的规定——非正常死亡的遗体,在死因尚未查明的情况下,任何处置必须经过办案机关批准。”
刘牧远看着顾北辰,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确定的东西。
“顾组长,赵志国的死亡发生在军事管理区内,初步勘查已经排除了他杀——”
“初步勘查不是最终结论。”顾北辰打断了他,“柳淑敏作为死者配偶,有权对死因提出异议。根据法律规定,死者近亲属对死因有异议的,可以申请重新鉴定。我现在以案件承办人的身份,正式提出对赵志国的遗体进行重新尸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暂停键——刚才柳淑敏说“他不是自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了录音。
“刘秘书,麻烦你转告龚主任,疑罪调查局要求对赵志国的遗体进行重新尸检,理由有两个:第一,死者有明确的恐高症病史,降低了自杀的可能性;第二——”他停了一下,看着刘牧远的眼睛,“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指节,有明显的抵抗伤。这种伤痕通常出现在被推搡或抓住窗框时形成的摩擦伤。而‘自杀坠楼’的人,不会有抵抗伤。”
刘牧远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震惊和审视之间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扶着柳淑敏走出了遗体存放室。
走廊里,柳淑敏的腿终于软了。她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夏洛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
老葛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们,眼睛看着窗外。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北辰站在走廊中央,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录音的波形。只有四十二秒,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拨通了最高检指定接收人的电话。
“张检察官,我是顾北辰。赵志国死了。凌晨四点,坠楼。他的妻子提出异议,说他有恐高症,不可能自杀。我在现场还发现了死者手指上的抵抗伤。我需要最高检立即指派法医,对赵志国的遗体进行独立尸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
“我下午两点到江东。在那之前,保护好遗体。”
“刘牧远——龚信仁的秘书——已经在殡仪馆了。”
“我知道。我跟他打交道不是第一次。”张检察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顾组长,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在我到达之前,不要跟任何人发生正面冲突。龚信仁的人不是来抢遗体的——他们是来确认遗体的。确认赵志国真的死了。”
顾北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确认他真的死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不相信赵志国已经死了?还是意味着有人需要确认他已经死了,才能进行下一步行动?
挂了电话,他走回遗体存放室的门口。刘牧远已经从里面出来了,正站在走廊里等电话接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老葛突然转过身来,脸色煞白。
“你们过来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顾北辰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恐惧。
顾北辰快步走过去。老葛指着窗外。
殡仪馆的后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车。不是轿车,不是SUV,是一辆军用救护车。车身通体白色,没有任何标识,但车顶的警示灯和车尾的排气管暴露了它的真实用途——这是一辆用于转运重要军事人员遗体的专用车辆。
车旁边站着四个穿深色作训服的士兵,全副武装,手持步枪。
龚信仁不是来确认赵志国死了。
他是来运走赵志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