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林野的手还按在钟壳上,指节绷着,没动。
档案室里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林野?”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
林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头,上面沾了一层灰。他没看许梦,视线落在钟面那片已经模糊的水渍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林野开口,声音很平,“这是谁写的?”
许梦愣住。她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钟自己……显出来的?”她说得有点虚。
“钟不会写字。”林野转过身,走回书桌边,抽了张纸巾擦手,“有人,或者有东西,借了钟面当媒介。时间掐得准,刚好在我们复盘完顾影的阴谋,最疑神疑鬼的时候。”
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许梦跟过来,脑子飞快地转。“你是说,这也是顾影搞的鬼?离间计?”
“可能性不低。”林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老陈侍奉林家三代,知道太多秘密。如果典当行内部有她忌惮或者想拔掉的钉子,老陈排第一。让我们疑心他,内部先乱,对她只有好处。”
他说得冷静,条理清晰。许梦听着,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可是,”她咬了咬下唇,“万一不是呢?万一……真是某种预警?”
林野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灰眼睛在台灯光下没什么温度。
“所以?”他问。
“所以我们得查。”许梦话说出口,自己也定了定神,“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先从能查的地方入手。”
她走到自己那堆资料旁边,翻出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三点四十五。
“老陈的过去,公开途径能查到多少?”许梦一边说一边打开通讯录,“我认识几个跑市政和档案的朋友,可以托他们帮忙,不动声色地捋一捋老陈这些年的行踪轨迹。有没有长时间消失过,有没有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触——当然,得避开老陈自己。”
她说完,看向林野,等他的反应。
林野没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圈旧疤。一下,又一下。
“可以。”过了半晌,他才说,“但别抱太大希望。老陈如果真有问题,不会留下容易追查的痕迹。”
“我知道。”许梦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发去简短的委托,“还有一件事。”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我想正式调阅我父亲当年封存记忆的完整记录。全部的,不是老陈上次告诉我的那些大概。”许梦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过,封存之术很罕见,风险也大。我父亲当初的操作细节,也许……也许里面有能借鉴的东西。比如,怎么保护意识不被彻底吞噬,怎么维持一点残存的联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也许对救你爷爷,能有点用。”
林野摩挲疤痕的动作停了。
档案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似乎有水管极轻微的滴答声,隔一会儿响一下。
“那份记录,”林野终于开口,“加密级别很高。需要老陈亲自去取。”
“那就请他取。”许梦迎上林野的视线,“如果老陈没问题,他不会拦着。如果他真有鬼……”
她没说完。
林野看了她几秒,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离开档案室。老陈已经起来了,正在前厅擦拭柜台,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脸色。
“没休息?”老陈问。
许梦抢在林野前面开口,语气尽量放得自然:“陈伯,有件事想麻烦您。”
老陈放下抹布,双手在深灰色的衣襟上擦了擦。“许小姐请说。”
“我想调阅我父亲许文渊当年封存记忆的全部记录。”许梦盯着老陈的眼睛,“完整的档案。”
老陈脸上的温和脸色,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很短,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那双总是通透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没立刻回答,也没看林野,只是望着许梦,好像第一次真正打量她。
许梦手心有点出汗,但她没移开视线。
“许小姐,”老陈慢慢说,声音比平时更缓,“那份档案,你父亲设定过很严苛的开启条件。不仅是为了保密,也是……一种保护。”
“我知道。”许梦说,“但我需要看。林野也需要。”
她侧过身子,让出站在稍后位置的林野。
老陈的这才移过去,落在林野脸上。林野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
三人之间沉默蔓延。柜台上的老式收音机嘶嘶响着微弱的电流声,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泛出灰白。
老陈忽然很深、很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许梦从未听过的疲惫,还有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老陈低声说了一句,好像自言自语。
他回身,朝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回头看了许梦一眼。
“许小姐稍等。我去取。”老陈说,“档案存放在最里面的密室,来回需要一点时间。”
他推门出去,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许梦和林野留在前厅。林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许梦坐到柜台旁的高脚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台面的边缘。
“我父亲,”她忽然开口,话在空旷的厅里显得很轻,“最后那几年,总是下雨天坐在阳台的旧藤椅里,望着外面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
林野没回头,但许梦知道他听着。
“我以前以为他是身体不好,没精神。”许梦继续说,眼睛盯着台面上一个模糊的划痕,“现在想想,他好像不是在发呆。他像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等某个时刻。”
她顿了顿。
“他去世前一天,也是雨天。他把我叫到床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反复说‘对不起’和‘要勇敢’。那时候我不懂。”
许梦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如果那时候我就知道典当行,知道封存,也许我能……”
“不能。”林野打断她,声音从窗边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封存的代价已经付出,他的选择已经做完。你当时的不知情,本身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说得冷酷,却奇异地让许梦心里那阵翻搅的酸楚平复了些。
是啊。父亲拼上一切,不就是为了让她“不知情”地、普通地长大吗?
她正想着,后院的小门被推开了。
老陈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深青色的绒布仔细裹着,看不出形状。他走得很稳,但许梦注意到,他托着那东西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老陈走到柜台前,将绒布包裹放在台面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向许梦,又看向走过来的林野。
“档案不在这里面。”老陈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留下的,不是纸页文件。”
他伸出手,苍老的手指有些发颤,揭开了绒布。
底下是一个盒子。
材质很怪,非纸非木,也不是常见的金属。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凝固的深夜,没有任何纹饰或锁孔。它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并拢的尺寸,默默地躺在深青色绒布上,似乎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
老陈的手按在盒子边缘,看向许梦。
“许小姐,打开它需要你的血。”老陈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一滴就行。这是你父亲当年设定的最后一道保险——只有你的血,能唤醒它。”
许梦心脏一下子一跳。她地看向林野,林野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放到嘴边,犹豫了一瞬,然后用力咬了下去。
刺痛传来。很快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老陈让开位置。许梦将手指移到黑盒上方,血珠颤巍巍地悬挂在指头,在渐亮的天光里折射出一点微红。
她手一抖。
血珠坠落,无声地滴落在漆黑光滑的盒面上。
一下子,血珠消失了。不是滑落,也不是晕开,而是像被那黑色彻底吞没、吸收了一般,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紧接着,盒子表面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铰链转动的,没有机关弹开的响动,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盒盖沿着看不见的轨迹向后滑去,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许梦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没有预想中的卷轴、纸张或任何记录媒介。
盒底衬着柔软的深蓝色丝绒,中央躺着一枚晶体。
泪滴形状,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不是静止的,好像有极淡的、流动的光影,像被封存了一小片晨曦,或者一缕呼吸。晶体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字条,纸张已经泛黄。
许梦伸出手,有些发抖,先拿起了那张字条。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字迹很熟悉,是父亲许文渊的笔迹,但比记忆中任何信件都要工整、用力,好像用尽了全部心神写下。
“给小梦。”
开头三个字,就让许梦鼻子一酸。
“当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踏入‘真实’。此物名‘心痕’,封存着你出生时,我与你母亲共同的‘祝福’与‘期许’的记忆。它无法被读取,无法被典当,是你‘免疫’的源头,也是……通往‘核之侧径’的凭证之一。勿惧,前行。”
字条到此为止。
许梦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林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话。
林野已经从她手中接过字条,快速扫过。当他看到最后四个字时,那双总是淡漠的灰色眼睛,收缩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许梦,又看向盒中那枚安静地流淌着微光的“心痕”晶体。
眼神里是全然的震惊。
“‘核之侧径’?”林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转向老陈,“这是什么?祖父的笔记里从来没提过!”
老陈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音节——
前厅那扇始终紧闭的、通往街道的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节奏平稳,清晰。
现在不是营业时间。天刚亮。
柜台边的三个人,同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