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宸在沉沉睡意里骤然清醒。
周身静谧无声,并非噩梦惊扰。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混沌深处拽了出来,毫无来由地挣脱了困倦的束缚。“安家费”三个字毫无征兆地突兀浮现在脑海——白日里从未思虑过的念头,偏偏在深夜不受控制地翻涌,像暗流下的漩涡,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
他静静平躺着,视线钉在昏暗的天花板上,心绪微微起伏。
片刻后,他掀开薄被,赤脚落在微凉的地面上。缓步走到桌边,拿起搁置一旁的手机,指尖轻点屏幕解锁,点开银行操作界面。
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他的侧脸。
依次选定文永强、岳知谦、郭大勇、苏建国与秦卫东五人的账户。逐一敲定转账金额——每人足额划转一千万资金。
手指在确认键上停留一瞬,而后按下。
全部转账操作完成。他身子向后轻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定手机页面整齐排布的五行转账条目。每一条备注栏都保持空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凝神注视数秒后,他抬手拨通了文永强的电话。
异国时区,时差相隔甚远。此刻对方依旧未曾入眠。
电话接通。
“刚给你转了一笔钱。”王宸的声音不高不低,“这笔钱是安家费,也是投资移民的费用。你们三个人,一人一份。一年之内,必须解决个人问题——能成家就成家。将来能一起移民的,就一起走。不能的,就放弃。”
听筒另一端陷入短暂沉默。
文永强没有追问缘由,也不曾推辞钱款。他冷静听完话语,沉稳应声:“知道了。”
王宸接着沉声叮嘱:“你带上大勇和建国,到陈先生那边去一趟。代表我去看望他。”
“林会长这边的事办完就去。”
通话结束,切断连线。王宸随即拨通岳知谦的号码。
深夜骤然响起的铃声将岳知谦从浅眠中拽醒。听见一千万数额时,他神色微滞,沉默数秒平复心绪。王宸将安家费、移民规划与一年期限的要求原样复述一遍。岳知谦全程没有多余疑问,平静开口:“明天我去找你。”
“不用。按我说的做就行。”
后续他接连拨通剩余三人的电话。
苏建国彼时正伏案整理日间实地考察收集的资料,听见熟悉话音,当即放下手中纸质文件凝神接听。
郭大勇已然深陷熟睡。铃声反复响动许久才被接起,嗓音带着浓重睡意。听完嘱托后默然片刻,关切问道:“师兄身体怎么样?”得到答复后便应允知晓。
秦卫东身处外地出差驻地,惺忪睡意未散。听完所有安排后瞬间清醒坐直身形,清晰表示已然领会意图。
五通电话悉数打完,时针已然滑至凌晨两点多。
身旁床铺之上,何英依旧安稳沉睡,未曾被响动惊扰。王宸将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床头柜板面,闭上双眼休憩。窗外路灯穿透夜色投射进来一道狭长光影,静静平铺在手背之上,纹丝不动。
翌日天光破晓。
岳知谦准时踏入王宸的办公区域。昨夜被深夜通话打断睡意后,他再无半点困意,索性起身梳理全天工作事务。记事本上密密麻麻填满整整两页规划内容,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王宸端坐工位,条理清晰地逐项交代后续核心事务。
第一件,敲定专利布局。
国内现阶段持有实用新型与发明专利全部加急推进申报流程。符合快速审查标准的项目优先递交审核,绝不拖沓等候。专利顺利授权批复后,立刻启动PCT国际专利申请流程。申报范围重点锁定华人聚居度高的东南亚诸国,以及海外考察团队正在实地开拓的区域。所有专利代理产生的相关费用统一归入部门常规预算结算。
第二件,统筹梦工场运营。
督促徐锐加大项目推进力度,稳固和各位技术发明人的合作联结。面对一众身怀手艺的年轻从业者,帮扶协作期间顺势摸底个人意向,判断对方是否愿意与公司缔结长期合作关系。摒弃传统雇佣模式,以平等合作模式绑定双方权益。潜力出众的技术人才提前拟定合作框架协议。待海外创新基地落成,这批匠人便是入驻凤凰创新谷的核心初代骨干。
第三件,规划企业收购事宜。
着手筛选符合标准的农业大棚经营主体与钢结构加工工厂。收购标的硬性要求:齐全成套钢构生产设备、规整作业场地,在岗焊工与装配技工技艺娴熟,企业债务账目清晰无繁杂纠纷。收购交接完成后,全面改造厂区功能定位,转型为立体种养框架模块化构件专属生产车间。立体农业整套模块化生产体系,不能单一依靠自有车间产能支撑,先在省内范围筛查适配收购厂商。
第四件,加快退役军人招募进度。
优先吸纳具备专业技术能力的人员,专攻通讯调试、电子对抗实操、无人机操控、机械故障维修相关方向。同时持续寻访具备带队统筹能力的连级及以上退役军官。此前敲定的十五名候选人员尽快完成入职手续,最终人员名单确定后第一时间递交审阅。
岳知谦握着笔仔细记录所有指令,落笔条理分明。记录完毕合上笔记本,迈步走向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住片刻,没有回身言语,随即拉开房门缓步离开。
午后时段,简带着梦工场当月财务支出明细报表前来递交。
王宸通篇审阅完毕,轻轻将报表搁置桌面,随口问及私人近况。
“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简面露些许意外,没料到对方突然问及私事。短暂迟疑后轻声作答:依旧单身。
王宸继而告知公司后续规划:部分业务板块将会搬迁至海外驻地,询问她是否愿意随同团队一同远赴海外发展。
简没有立刻给出答复。沉思良久后,语气坚定地表明愿意随行。
王宸微微颔首,不再继续追问。
简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步履依旧轻盈如常,行至财务室门前时脚步停下,手掌轻搭金属门把,迟迟没有转动开关。伫立几秒后,推门走入室内。
傍晚时分,徐锐的通话线路接入手机。
此前对接的各类技术研发项目均取得实质性进展:研发秸秆制砖设备的匠人依靠垫付的模具开发经费,顺利产出首批成品样机;钻研自动化采茶机械的技术员跟随郑勇习得标准制图规范,如今可独立绘制整套机械装配图纸;净水设备研发项目成功拿下官方卫生经营许可资质;老潘设计的反螺纹阀门结构,获得本地农机制造企业青睐,双方正式开启技术授权合作洽谈。
徐锐顺带提及,这批技术从业者里有数名年轻人,痴迷技术钻研且行事踏实稳重,打算借机试探他们的长远发展意向,询问是否愿意跟随公司奔赴更远发展平台。
王宸准许对方开展意向摸排,同时定下摸排底线:必须清晰告知团队能够提供的实际资源,涵盖专业设备使用权限、专利技术共享、海内外销售渠道、品牌对外推广资源。摒弃空泛口头许诺,所有福利权益均落实至书面协议条款之中。
徐锐领会核心准则,应声记下要求。
挂断通话,王宸独自静坐书房。窗外天色缓缓沉暗,暮色层层笼罩楼宇。各项事务依旧按既定轨迹稳步推进。
另一边。
文永强、苏建国、郭大勇三人处理完林会长相关事务,驱车赶至陈怀远居所时,天际已然临近入夜。
宅院院门半敞敞开。门口老式壁灯散发暖黄光晕,光线映照出门廊木质地板上数道深浅不一的拖拽痕迹。
郭大勇走在队伍最前方,瞥见异样痕迹下意识放缓脚步。
痕迹并非高处滴落形成的零散血点,而是物体拖拽摩擦板面留下的暗色弧线。清晰昭示着曾有人在此处被强行拖拽移动。
三人彼此默契沉默不语,迅速分散站位戒备探查。
郭大勇贴紧右侧墙体稳步前行。苏建国绕至左侧厨房后门隐蔽点位。文永强居于中间位置,沿着长廊沉稳向内探查。
陈怀远的书房坐落于走廊尽头。房门敞开,屋内断断续续传出微弱呼吸声响——节奏异于安稳休憩状态,是伤者强忍伤痛、竭力小口换气的艰难动静。
赵志远歪斜倒卧书桌侧边地面,身体下方淤积大片尚未完全干涸的深色血迹。他双目半睁,嘴角微微翕动,喉咙里竭力发力,却始终无法发出清晰话语。
院落各处以及门廊位置,数名保镖躯体静静躺倒,已然失去生命体征。
文永强快步蹲下身,指尖按压在赵志远锁骨下方渗血的创口处。伤势出血量暂时不会即刻危及性命,但创口紧邻周身重要大血管,位置凶险,分毫偏差便无力回天。脑海中瞬间浮现王宸传授的闭脉救治手法。指尖精准落于穴位,循着经脉脉络缓缓按压游走,逐层封锁周身关键气血穴位,暂时阻隔大血管周边血液循环流动,为后续止血救治争取宝贵时间。
“闭脉。大勇清场,建国找急救包。”
苏建国迅速翻找急救箱包,取出无菌止血纱布与弹性绷带,配合文永强开展紧急压迫止血操作。郭大勇逐层巡查宅院所有房间角落,确认屋内并无潜藏人员——袭击者早已尽数撤离现场。
赵志远伤势偏重,但并未伤及内脏要害,致命风险集中于失血过多。文永强快速判定伤情,小心将伤者调整为半卧姿态,保障呼吸气道全程通畅,同时吩咐苏建国联络救治机构,锁定陈怀远此前提及的本地外科诊疗水准出众的私立医院。叮嘱救护车抵达前严格控制出血量,避免伤势持续恶化。
苏建国立刻拨通急救联络电话。
数小时过后。
医院狭长的走廊内光线惨白冷冽。文永强坐在硬质塑料座椅上,手肘抵着膝盖,面露凝重。苏建国在一旁规整整理现场勘查时拍摄留存的影像资料。郭大勇背靠墙面伫立楼道出入口,目光警惕扫视周遭环境。
“人醒过来了。”苏建国低声开口。
赵志远被转移至病房休养。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已然能够正常聚焦视物。望见床边站立的文永强,他第一反应并未吐露身体痛感,急切开口询问:“陈先生呢?”
文永强没有直接回应问题,转而追问袭击者撤退踪迹。
赵志远眼帘轻合,稍作调整后缓缓叙述,清晰说出对方大致撤离方位、人员数量与随身装备细节,以及中途更换车辆的相关线索。
话音落下后,病房内陷入长久沉寂。
“还有一件事。”赵志远的声音很低,“我当时倒地失血昏迷,领头的歹徒认定我必死无疑。临走前俯身靠近,对我说了一句话。他直言,我早年入狱服刑,从头到尾都是陈怀远刻意设计的圈套。他亲手将我送入牢狱,又暗中出手把我营救出来,目的就是让我自此心甘情愿为他效力卖命。说完这番话,一行人便尽数离开。他们笃定我撑不到获救时刻,只是故意让我临死前知晓真相。”
话语落下,病房氛围瞬间凝滞。
苏建国手上整理照片的动作骤然停住。楼道口的郭大勇身形未动,视线径直投向病床方向。
文永强没有评判话语真伪,也未出言驳斥离间说辞。他拿出手机逐条记录下袭击者行踪、人数、装备等关键线索,随后站起身,开口叮嘱:“安心养伤。”
赵志远轻轻闭眼,不再言语。
文永强安排苏建国留守病房看护,自己带着郭大勇走出病房。
冷白灯光铺洒走廊地面。他伫立片刻,拨通王宸的通讯号码。
“陈先生遭到绑架劫持。”文永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抵达现场时袭击者已经撤离,赵志远身受重伤,随行保镖全部遇难。我用闭脉手法暂时帮他止住失血,目前人在医院,意识已经恢复清醒。”
他完整转述赵志远提供的所有追踪线索。停顿片刻后,将歹徒留下的挑拨话语如实上报。
电话另一端沉寂数秒。
“赵志远此刻具体位置。”
“身在病房,苏建国留在一旁看护。”
“转告大勇,从现在开始病房门口必须时刻有人值守。防范目标不在外部侵扰,重点防备内部动向——严格封锁他存活的消息。行凶团伙与陈怀远那边都要认定他重伤离世。待伤势痊愈后,为他更换全新身份转入暗处行事。往后他仅能对你一人汇报讯息。”
文永强沉吟片刻,应声:“领会指令。”
“除此之外,这件事相关内情严格保密,苏建国与郭大勇都不可透露半句。这番恩怨真相独自封存心底。赵志远是我们从敌手手中救下的隐秘底牌,并非用来和陈怀远对峙清算。留存下来日后自有妙用,妥善守住这张底牌即可。”
“明白。”
挂断通话。文永强面向郭大勇下达值守命令:严守病房,隔绝各方探视,对外统一宣告伤者抢救无效离世,遗体已秘密处理封存。坚守岗位,等候后续人员接应。
郭大勇颔首领命,转身稳步走向病房。
沉稳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缓缓回荡。
王宸放下手机,移步站立窗前。
夜色彻底浸染整片天地。手机残留的冷光淡淡映在脸庞。屏幕上留存着方才收到的危急讯息。他静静伫立窗边平复心绪,随即调出岳知谦的联系方式。
“二组人员的APEC商务旅行卡,办理进度如何?”
彼时岳知谦正伏案整理专利加急申报材料。听闻问话停下手中动作,快速核对存档记录后回复:全员旅行卡上月便全部办结,相关证件统一收纳锁入抽屉存放,尚未及时同步消息。
“即刻通知余强、吴杰收拾随身行李,携带全部证件。你从二组挑选一名具备带队能力的人员,配齐行动所需装备,立刻动身前往和文永强汇合。抵达机场后选购最早班次航班,即刻启程奔赴目的地。”
“其余人员如何安排?”
“原地待命等候通知,后续按需调配行动。”
结束通话。王宸向文永强发送简短讯息,告知增援队伍即刻出发,叮嘱稳住伤者、严守消息壁垒。
同一时段。
陈怀远两名儿子接通王宸视频通话。画面里两人并肩落座沙发,后方墙面陈列着大量手写文稿。长子眉头紧锁,神情肃穆;次子眼底泛着红意,二人依旧竭力稳住心神。
“二位,令尊此前曾与我谈及一笔款项,如今如实告知。”王宸的声音平稳,“他曾划拨五十亿资金交由我保管,这笔钱款囊括各类突发状况下的安全应急储备金。令尊眼光长远,早早为今日危机预留备用资金。现下需要动用部分款项,全力营救陈先生。”
陈家长子沉稳回应:“需要我做什么?”
“为文永强一行人筹备通讯设备、防身器具与防护护具。你们扎根本地,人脉熟悉渠道,优先通过合法途径采购物资。正规渠道不便操作便动用私人门路。全程不可动用公司名义,委派自家人员全权办理采购事宜。”
“所需时限?”
“即刻着手筹备。”
长子将手机转交弟弟,起身走出房门拨通联络电话。
次子目光望向镜头,忧心询问:“父亲现在情况如何?”
一旁的文永强据实回应:暂时无法确定状况。
次子了然点头。取出纸质地图平铺桌面,循着赵志远描述的方位,用红色记号笔清晰标注出歹徒逃窜方向。
夜幕浓稠如墨。
余强与吴杰已然抵达机场候机区域。文永强合上记录簿,移步窗前。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远方错落明灭。次日便会与增援人员会合,循着标记方位展开追踪搜寻。
病房之内。
赵志远倚靠着病床休养。郭大勇稳稳守在门框位置。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零星散落。他清楚——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涉足公开场合。各方势力都认定自己已然身亡,存活的真相仅有寥寥数人知晓。
闭上双眼,过往岁月一幕幕飞速闪过。蒙冤入狱、出狱报恩、数次舍身挡险的片段接连浮现。所有经历重新梳理复盘。
再度睁眼,凝望天花板。
他压低嗓音轻声吩咐:“锁闭房门。”
郭大勇没有回头。手掌稳稳握住房门把手,时刻戒备周遭动静。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