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滔天盖地,沈昭宁走出宝详斋时,夜色已然沉落。长街被大雨洗得空荡寂静,家家户户闭门熄灯,整条街道只剩风雨呼啸之声。平安撑伞护着她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积水,才驶出巷口,骤然停住。
“怎么了?”沈昭宁掀开帘。
车夫没有动静。
他伏在车辕上,背脊笔直,一支黑羽长箭贯穿胸口,早已气绝。
平安脸色瞬间煞白:“小姐,埋伏!”
十余道黑衣人影即刻从巷中窜出,动作肃杀,训练有素,瞬间将马车死死围堵。
平安抽刃挡在车前,背脊绷得极紧。
沈昭宁眸光一沉,心底瞬间通透。
萧衍早前放心不下她,特意调拨数名贴身暗卫,隐于她行程沿途暗处,不现身、不扰她日常,只在危急时刻护命。且身边有平安,寻常宵小,根本近不得她半步。
可今日这批死士,明显是柳家精心筹谋。
他们摸清了暗卫隐匿点位,提前布下人手截堵缠斗,将所有暗中护卫死死牵制在外巷,刻意清空了沈昭宁身周所有防护,只为制造这一场无人驰援的绝杀局,这真是费了很大的劲定要取她性命了。
思路不过一瞬,刀风已然劈至。
“小姐快走!”
平安提刃迎上,利落斩杀三人,可对方人多势众,都是高手,刀刀使的杀招,刀锋层层压来,她一人根本撑不住。
一名死士绕开战圈,直扑车厢。
沈昭宁侧身避过,指尖迅捷抽出发间银簪,反手精准刺入对方咽喉。
黑衣人倒地。
余下众人眼神愈冷,再度齐齐冲上。
几番厮杀下来,平安胳膊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她咬牙硬撑,半步不退。
“平安,让开。”
沈昭宁声音平静无波。
平安一怔,终究侧身让开。
沈昭宁缓步下车,立在滂沱雨里,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沈昭宁抹一把脸。
“你们柳家既然能困住我们的暗卫,想来是筹划已久。”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可你们要清楚,暗卫只是被绊住,不是覆灭。今日伤我,靖王彻查到底,你们主子担不起这个后果。”
死士眼底毫无动摇。
皆是抱死之心。
“纵是死士,亦是父母生养,不该为权贵私怨,白白葬送性命,人活一次,命珍贵,没了也就没了,你们都是有血有肉,也会痛的人,该为自己而活。现在退,我可既往不咎。”
雨雾中,似有人握刀的手抖了下,可风雨中无人应答。
众人再度蜂拥而上。
沈昭宁眸光一凛,一手飞镖甩出逼退人前,低唤一声:“萧衍。”
趁对方短暂滞愣,她抬手扬出细密粉雾,迷烟在雨中瞬间散开,虽受雨阻但也使敌人乱了下。她当即拽住负伤的平安,转身疾跑。
与此同时,远处巷尾终于传来激烈兵刃交击之声——
是暗卫拼死突围的动静。
可下一瞬,急促马蹄声破雨而来。
陆鸣带着一队精锐疾驰至街口,看见满地杀机、平安重伤,脸色骤然大变:“沈姑娘!”
黑衣人见援军至,又听闻后方暗卫即将合围,不敢恋战,立刻四散逃窜。
“追!”
陆鸣一声令下,侍卫尽数追出。
紧绷的一口气彻底泄下,平安脱力跌坐在地,喘息不止。
沈昭宁蹲身查看她的伤口。
“皮外伤,不妨事。”平安勉强笑道。
沈昭宁未语,抬眸看向陆鸣:“殿下呢?”
“殿下尚在城外,已加速赶回。”陆鸣沉声回话,“姑娘身边暗卫遭柳家伏兵截杀,苦苦缠斗,方才脱身,正在清剿残余刺客。”
沈昭宁微微点头。
难怪今日凶险至此。
柳家是铁了心要她死。
“回听竹轩。”
马车缓缓驶离长街。
待萧衍浑身淋透、策马赶至听竹轩时,屋门大开,烛火摇曳,一室温亮。
陆鸣正低头替平安包扎手臂伤口,平安疼得指尖攥紧,却一声不吭。沈昭宁坐在一旁,细细替她擦拭掌心血污。脚边阿灯趴着,听见来人,耳朵轻轻一动,又懒懒垂下。
沈昭宁抬眸,见他满身风雨,发丝滴水,眉头微蹙:“怎的不撑伞?”
萧衍不答,只沉沉望着她,眼底血丝密布,翻涌着后怕至极的情绪。
陆鸣立刻带着平安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萧衍大步上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指腹薄茧微凉,力道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今日多险?”他嗓音压得极低,沉如闷雷,“我给你的暗卫,个个都是死忠精锐。柳家能精准截堵、层层牵制,断你所有外援,就是算准了、等你孤身入局!”
他眼底赤红,字字皆后怕。
“十几个死士,仅凭一个平安,如何挡得住?你那点防身本事,又能撑几招?”
沈昭宁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握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腕,轻声道:“我没事。”
萧衍喉结滚动,缓缓松手,背过身去,声音闷哑:“你太敢赌命。”
沈昭宁起身绕至他身前,目光落在他肩头。
湿透的玄色锦袍上,一块暗沉血色深深晕开,远比雨水更深。
“你受伤了?”
萧衍侧身避开:“没有。”
“看着我。”
她语气不重,却不容闪躲。
烛火摇曳,光影晃在他紧绷的侧脸。两人静静僵持片刻,沈昭宁轻声:“你抓疼我了。”
萧衍指尖猛地松开,像被灼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低声歉疚:“对不住。”
趁他失神,沈昭宁伸手撩开他湿透的衣领。
肩胛处,一道深长刀伤翻裂皮肉,被雨水泡得发白,触目惊心。
门外陆鸣低声禀报:“殿下得知暗卫被围、姑娘孤立无援,心急如焚,一路单骑狂奔赶来,途中遇上漏网刺客,不慎负伤,连大夫都不肯先唤,执意先看您安危。”
萧衍冷声道:“多嘴。”
沈昭宁沉默片刻,取来药箱、金疮药与绷带,淡淡道:“坐下。”
萧衍依言。
她指尖极轻,细细替他清理伤口、敷药。药粉落上伤口,刺痛刺骨,他却眉峰紧蹙,半声不吭。
“疼便说。”
“不疼。”
萧衍垂眸,目光牢牢落着她认真低垂的眉眼,心口又酸又胀。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轻,全然不像方才的紧绷失控。
“往后我再加派暗卫,昼夜隐匿随行,绝不许今日情形重演。”
他抬眸望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后怕。
“不许再孤身外出,不许再以身涉险。”
顿了顿,他声音低哑认真。
“你于我,是最要紧的人。”
沈昭宁抬眸望进他深邃眼底,轻轻应声:“我知道了。”
窗外雨落潺潺,风吹烛火微动。
阿灯跳上窗台,慵懒舔爪。
屋内静谧温软,一圈圈绷带细细缠过肩头,将漫天风雨惊惶,尽数化作安稳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