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客离开后的第二天,莱恩又想起了那枚银币。
那枚刻着权杖的银币。
他本来不该去想。
因为马库斯说了,那种钱花不出去,也不可以给他看。
可越是不可以看,莱恩越想看。
那枚银币和他见过的所有钱都不一样。
铜币是圆圆的,边缘有些磨手,上面刻着国王的侧脸或者一束麦穗。
普通银币莱恩也见过几次。
商人付账时会拿出来,亮亮的,声音清脆。
但黑袍客留下的那枚银币不亮。
它颜色暗沉,像被很多年的雾包住了。
上面的权杖细长,顶端有太阳纹。
莱恩总觉得那太阳纹有点眼熟。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也许是在梦里。
也许是在某本书的封皮上。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那天上午,奥德里奇去小镇买盐。
马库斯在厨房里揉面。
莱恩坐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本来在给自己的木头小人修胳膊。
修着修着,他的目光就落到柜台后的抽屉上。
银币昨天就是被马库斯放进那里的。
他记得很清楚。
左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把手有一点裂纹。
莱恩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削木头。
削了两下,又抬头看。
厨房里传来马库斯揉面的声音。
砰。
砰。
砰。
莱恩悄悄放下小木棍。
他先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马库斯背对着他,正在案板前揉面。
大团面粉在他手下被压扁、折起、再压扁。
莱恩问:
“马库斯叔叔。”
“嗯。”
“中午吃什么?”
“面包,汤。”
“有甜饼吗?”
“没有。”
“明天呢?”
“没有。”
“后天呢?”
马库斯回头看他。
“你想问什么?”
莱恩立刻摇头。
“没有。”
马库斯眯了眯眼。
莱恩转身跑回柜台。
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很自然。
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他绕到柜台后面。
柜台比他高,柜台后面是奥德里奇平时坐的地方。那里有账本、羽毛笔、墨水瓶,还有几个放钱和钥匙的抽屉。
莱恩站在抽屉前,心跳有点快。
他告诉自己:
只是看一眼。
不拿走。
看完就放回去。
他伸手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发出轻轻的木头摩擦声。
莱恩立刻停住,回头看厨房。
马库斯还在揉面。
他松了一口气,把抽屉完全拉开。
里面有几枚普通铜币、一把旧钥匙、一小卷麻绳、两张折好的收据,还有一颗裂开的纽扣。
没有银币。
莱恩愣住。
他把铜币拨开,又把麻绳拿起来看了看。
没有。
他不死心,又拉开旁边的抽屉。
里面是蜡烛和火柴。
再旁边是旧账单。
再下面是几块干净抹布。
都没有。
莱恩蹲在柜台后面,皱起眉。
明明昨天马库斯就是放在这里的。
难道他记错了?
他正准备再翻一次,头顶忽然传来马库斯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莱恩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抬头。
马库斯站在柜台外面,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没有表情。
这让他看起来更可怕。
莱恩立刻站起来。
“我……我找东西。”
“找什么?”
莱恩犹豫了一下。
他说谎不太熟练。
尤其是面对马库斯。
“银币。”
马库斯看着他。
“什么银币?”
“黑袍客留下的那枚。上面有权杖的。”
“找它干什么?”
“我想看看。”
“我昨天说过,不可以。”
莱恩低下头。
“我只是看看。”
“抽屉是你能随便翻的?”
莱恩小声说:
“不能。”
马库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上的面粉拍掉,绕进柜台后面,把被莱恩拉开的抽屉一个个推回去。
动作不重。
但莱恩觉得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脑袋上。
“对不起。”莱恩说。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下次想看东西,先问。”
“问了你也不给我看。”
“那就是不能看。”
莱恩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问:
“银币去哪儿了?”
马库斯把最后一个抽屉推回去。
“收起来了。”
“收在哪里?”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孩。”
莱恩不喜欢这个回答。
大人们总爱这么说。
因为你是小孩。
等你长大。
以后再说。
不能问。
不需要知道。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是那是客人留下的钱。”
马库斯说:
“嗯。”
“钱不是应该放在抽屉里吗?”
“那不是普通钱。”
莱恩立刻抬头。
“哪里不普通?”
马库斯沉默了。
莱恩睁大眼睛看着他。
马库斯似乎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一句。
他转身往厨房走。
“去后院劈柴。”
莱恩震惊。
“我不会劈柴。”
“那就去捡柴。”
“现在吗?”
“现在。”
莱恩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只好低着头往后院走。
后院里,天气有点阴。
橡果蹲在墙头,正在啃什么东西。
莱恩拿起小木筐,开始把柴堆旁边散落的小木枝捡进去。
他一边捡,一边小声对橡果说:
“他们肯定有秘密。”
橡果抱着坚果,不理他。
“那枚银币不是普通钱。”
橡果继续啃。
“马库斯自己说的。”
橡果啃完坚果,把壳丢下墙。
莱恩看着它。
“你知道吗?”
橡果歪了歪头。
莱恩叹气。
“你肯定不知道。”
橡果跳到枯井边,低头闻了闻井盖。
莱恩抱着木筐走过去。
“那里不能爬。”
橡果抬头看他。
“爷爷说的。”
橡果没有爬井。
它只是绕着井盖走了一圈,然后忽然跳回墙头,嗖地一下跑走了。
莱恩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还是想着那枚银币。
中午奥德里奇回来。
他带回了盐、灯油和一小包针线。
莱恩帮他把东西放好。
吃饭时,他一直偷偷看奥德里奇。
奥德里奇喝汤。
莱恩看他。
奥德里奇切面包。
莱恩看他。
奥德里奇抬头。
“你有话要说?”
莱恩立刻坐直。
马库斯端着锅站在旁边,淡淡说:
“他上午翻了抽屉。”
莱恩整个人一僵。
奥德里奇看向莱恩。
莱恩小声说:
“我已经道歉了。”
“为什么翻抽屉?”
“想看银币。”
“哪枚银币?”
莱恩看着奥德里奇。
爷爷明明知道是哪枚。
但他还是回答:
“黑袍客留下的那枚。”
奥德里奇放下汤匙。
“为什么想看?”
“因为它好看。”
这是真的。
但不完全是真的。
莱恩又补了一句:
“我觉得它有点奇怪。”
奥德里奇看着他。
“哪里奇怪?”
莱恩想了想。
“它不像钱。”
马库斯在旁边说:
“我说了,它花不出去。”
莱恩摇摇头。
“不是这个奇怪。”
他说不上来。
那枚银币让他想起雨夜的梦,想起模糊的权杖,想起黑袍客的眼睛,也想起奥德里奇看见银币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但这些都太乱了。
他只能说:
“它像故事里的东西。”
奥德里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有些东西看起来像故事,其实只是旧东西。”
“它很旧吗?”
“嗯。”
“比你还旧吗?”
马库斯忽然咳了一声。
奥德里奇看着莱恩,脸上没有生气。
“也许。”
莱恩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得多旧啊。
他想继续问,但奥德里奇已经说:
“银币我收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不适合放在抽屉里。”
“那适合放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又是这样的回答。
莱恩有点失望。
但他也知道,奥德里奇不会再说。
下午,他被罚抄了三遍“不能随便翻抽屉”。
这是奥德里奇想出来的惩罚。
马库斯觉得太轻。
他说应该多捡两筐柴。
莱恩觉得抄字也很严重。
因为他的字写得像被鸡踩过。
第一遍:
不能随便翻抽屉。
第二遍:
不能随便翻抽屉。
第三遍写到一半,他把“抽屉”两个字写错了。
奥德里奇看了一眼,说:
“重写。”
莱恩趴在桌上,觉得银币害人。
傍晚,旅店来了两个客人。
一个是赶路的商人,一个是小镇上的补锅匠。
他们坐在炉火边喝汤,聊最近的路况。
商人说北边不太平,有些关口查得比以前严。
补锅匠说南边也不太安稳,有贵族在抓人。
莱恩坐在柜台旁边,竖着耳朵听。
马库斯从厨房出来,给他面前放了一块面包。
“别偷听。”
莱恩小声说:
“我没有。”
马库斯看着他。
莱恩只好咬面包。
可他心里还想着那枚银币。
晚上睡觉前,莱恩趴在窗台上等橡果。
橡果没来。
窗外只有风。
魔兽森林的方向黑漆漆的,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
莱恩摸了摸脖子上的野猪牙,忽然觉得那枚银币可能和森林有关。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也许是因为黑袍客身上有森林雨夜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他梦见了银币落进泥水。
也许只是小孩子想得太多。
他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银币。
银币躺在一只苍老的手心里。
权杖图案亮起淡淡的光。
有人说:
“还不是时候。”
莱恩想问什么不是时候。
但梦里的声音远去了。
第二天醒来,他什么也没问。
他隐约明白,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至少现在不会。
从那以后,莱恩再也没见过那枚银币。
它像一滴水落进了深井里。
没有声音。
也没有回声。
但莱恩一直记得它。
记得那把权杖。
记得奥德里奇看见它时的沉默。
也记得马库斯说的那句话:
那不是普通钱。
很多年后,莱恩才知道,那枚银币确实不是钱。
它是一枚旧教廷银杖主祭的信物。
也是一封没有写字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