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审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大理寺的判决书已经呈到了官家案头，据沈书言透露，官家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批了三个字——“知道了”。这三个字虽然模棱两可，但对于一个被钦定为“叛臣”两年多的家族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转机。王黼被停职查办之后，太宰的位置暂时空了出来，朝中各方势力开始明争暗斗地角逐这个空缺。蔡京那边没了王黼这个盟友，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弱了几分，据朱五爷得到的消息，蔡京这几天频繁召见心腹，似乎在重新布局。童贯在边境上的军报突然变少了，不知道是在避风头还是在谋划什么。梁师成称病不出，躲在府里不出来见人。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赵楷忽然派人来广济寺送了一张请帖。
请帖是烫金的，纸是澄心堂的上好宣纸，上面用漂亮的瘦金体写着几行字——“久仰花子蹴鞠队威名，特备薄酒，邀何队长及诸位队员明日酉时过府一叙。赵楷拜上。”送帖子的内侍一脸笑容，客客气气地把帖子递到我手里，那态度跟垂拱殿上传旨的太监判若两人。
“郓王赵楷？”王小六凑过来看了一眼请帖，挠了挠头，“大哥，郓王是谁？”
“官家的第三子。”楚云飞替我说了，语气平淡，“此人擅长诗文蹴鞠，颇得官家喜爱。坊间有传言，说官家有意立他为太子。”
“太子？”王小六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比高俅还大的官？”
“太子是储君，不是官。”楚云飞难得地纠正了一句，然后转向朱五爷，“五爷，郓王忽然递请帖，恐怕不只是喝酒那么简单。”
“当然不只是喝酒。”朱五爷拄着竹杖，把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赵楷这人，有才无德，野心极大。他看中了咱们蹴鞠队的名气，想拉拢过去给他撑场面。现在朝中储位之争暗流涌动，赵楷跟赵桓——就是皇长子定王——正斗得不可开交。谁能在官家面前多露脸，谁就多一分胜算。咱们刚拿了全国冠军，又翻了一半的冤案，在坊间声名鹊起，正是最好的拉拢对象。”
“那咱们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朱五爷把请帖放回桌上，竹杖轻轻一点，“不去就是不给郓王面子。但去归去，酒可以喝，人情不能欠，立场不能站。你记住——咱们的靠山是官家，不是任何一个皇子。在储位之争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投靠。”
第二天酉时，我带着楚云飞、石勇和王小六准时到了郓王府。
郓王府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大，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大理寺门口那两只大了整整一圈，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排家丁，个个锦衣华服，腰间佩刀。见我们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把我们引进了府里。
郓王府里的奢华程度让我这个见过世面的现代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假山是太湖石，池塘里养着锦鲤，回廊上的柱子用的是紫檀木，梁上的彩画描着金线。赵楷在花厅等着我们，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摇着一柄折扇。他大概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间跟官家有几分相似，但比官家更年轻、更锐利。
他看到我们进来，起身相迎，笑容可掬：“何队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来来来，坐坐坐，不必拘礼。”
酒过三巡，赵楷忽然放下酒杯，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他说他素来仰慕忠良之后，对何家的遭遇深表同情，说何继业当年的冤案他也略有耳闻，只可惜当时年少，无力相助。这番话他说得极为动情，眼眶都微微泛红，如果不是朱五爷事先给我打过预防针，我差点就信了。
“何队长，”赵楷忽然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说，“你在蹴鞠上的才华，本王极为欣赏。如今朝中奸佞当道，忠良之后若无人庇护，恐怕寸步难行。本王不才，愿做你的庇护之人。你若是愿意，花子蹴鞠队可以挂名在本王府上，日常开销、装备更新，全由本王承担。队员们也可以在王府领一份俸禄，不用再回广济寺过苦日子了。”
来了。赵楷的橄榄枝终于递出来了。用钱、用权、用庇护来换我们这支蹴鞠队的效忠。
石勇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我的脚，楚云飞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王小六端着酒杯愣愣地看着我，显然没听懂郓王话里的深意。
“王爷厚爱，草民感激不尽。”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过，草民有几个顾虑——其一，花子蹴鞠队是花子帮的兄弟一起拼出来的，草民不过是个领头的，不能替所有兄弟做主；其二，草民父亲的冤案尚未完全昭雪，此时投靠王爷，恐怕会给王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其三，草民是个粗人，只懂蹴鞠，不懂朝堂之事，怕辜负了王爷的期望。”
赵楷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笑着说何队长果然有情有义，本王也不强人所难，来日方长，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宴席散后，赵楷亲自把我们送到门口。临走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说这是见面礼，不值几个钱，留个念想。我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
回到广济寺，我把那枚玉佩放在朱五爷面前。朱五爷拿起来端详了一下，随手扔还给我，说：“西域羊脂玉，成色不错，拿去当铺能当二百两银子。赵楷为了拉拢你，出手倒是大方。”
“师父，弟子今天婉拒了他，他会不会——”
“当然会。”朱五爷端起茶碗，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末子，“赵楷这个人，表面温文尔雅，骨子里记仇得很。你给他面子，他记你三分好；你不给他面子，他记你十分仇。不过眼下他不会动你——大理寺正在重新审理何家旧案，你风头正劲，谁动你谁倒霉。等风头过了，他也许会找别的机会。”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今天你不在的时候，沈书言派人送了个口信过来。官家昨天在早朝上问了一句——‘王黼的案子审得如何了？’大理寺卿说正在审理，官家说‘尽快’。高俅当时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高俅不说话？”
“他不敢说。王黼的罪证是铁打的，谁也翻不了。高俅现在最怕的不是王黼倒台，而是王黼倒了之后，下一个轮到他。”朱五爷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王黼被停职之后，蔡京那老狐狸也在拼命跟他切割。昨天蔡京上了一份奏折，说王黼当年挪用库银的事他毫不知情，还义正词严地要求彻查。你说可笑不可笑？”
“狗咬狗。”楚云飞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
“对，狗咬狗。”朱五爷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这是最好的结果。六贼不是铁板一块，王黼倒了，其他人就会互相猜忌、互相攻讦。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一个一个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