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老槐树下的露水还没干。陈九蹲在树根旁，用炭条在一张黄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去断龙峡，日落前若不归，不必寻我。”他把纸折好，压在一块石头下，看了一眼营地。白芷靠在包袱上睡着了，脸色发青；赵猛肩膀上的布条渗着血，呼吸很重；秦三爷坐在远处的石墩上，拄着拐杖，闭着眼，眉头一直没松开。他没出声，把蓝衫下摆塞进裤腰，系紧布鞋带，背上小包袱就上了山道。
山路很窄，草比人高，踩下去沙沙响。越往里走，雾越浓，湿气扑脸，凉凉的。陈九知道这雾不对劲，以前在乱坟岗也闻到过这种气味，先是冷，然后发麻。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粗布，蘸了泉水，捂住口鼻，贴着崖壁走。雾随风向左飘，他就在雾中间找路。有时一脚踏空，泥石滚下山沟，过了好久才听到响声。他咬住嘴唇，等周围安静了才慢慢往前走。
走了两个多时辰，雾变淡了。前面地势低下去，出现一道裂谷，两边山壁像刀切的一样，中间有条歪斜的石阶通下去。石阶上长满黑苔，滑得很，但越往下地面越硬，踩上去会陷半寸。谷口立着半截残碑，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断”字还能认出来。陈九站在崖边喘气。他知道这就是断龙峡了。
他拿出干粮掰成小块，干得难咽，只能抿一口水囊里的水。嘴里发干，吞不下，就灌一口水。水不多了，他省着喝。吃完后，他把碎屑扫进袖口，怕引来东西。然后他解开包袱，翻出几根草绳、一把石子、两包药粉——都是昨晚偷偷准备的，没让别人看见。他知道这一趟不能硬拼，得动脑。
石阶往下不到百步，空气开始变味。不是泥土也不是烂叶子的味道，是焦臭混着铁锈和烂果子的气味。陈九放慢脚步，每走五步就停下来听动静。忽然右边灌木“咔”了一声，像树枝被踩断。他立刻蹲下，背贴岩壁，手握住腰间的匕首，没拔出来，只是抓紧。眼睛盯着那片草丛。过了七八秒，一个黑影窜出来——不是人，是只野狗模样的东西，身子拉长，腿细得像竹竿，嘴咧到耳根，牙齿又黑又黄。它鼻子贴地，一路嗅过来。
陈九不敢动。他知道一跑就会被扑。他轻轻把布巾放在地上，捏起两颗石子，朝远处一棵歪脖子树扔去。“嗒、嗒”两声。那些怪物果然被吸引，有的撞向声音处，有的互相撕咬起来。他趁机继续往下走，快步绕到左边岩缝，抽出草绳，在两块突出的石头间绑了一道绊索，又撒了些药粉在绳上——这是白芷配的驱邪散，味道刺鼻，野兽闻了会晕。做完这些，他退回原路，换方向走，专挑硬地，避开松土。
那只狗一样的东西追到树下，没发现人，转身想走，却被绳子绊了一下。它低吼一声，挣扎着要挣脱，可药粉一冲鼻子，脑袋晃了晃，趴在地上不动了。
陈九没回头，继续往下走。他知道这种东西不会只有一只，后面还有更难对付的。他必须在天黑前走到深处。
中午时分，太阳被云遮住，谷底更暗了。他靠着岩壁坐下，啃了一口干饼。饼很硬，硌牙，他嚼得很慢。他碰了下嘴角的伤口，尝到一点咸腥味。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重新背好行囊，继续走。前面是一片乱石堆，石头形状奇怪，有的像跪着的人，有的像张开的手。地上有几道浅沟，像是被什么拖过。他绕着走，忽然脚下一沉，土里塌出个小坑，露出一角刻着符纹的石板。
他蹲下用手扒开浮土，看清了上面的纹路——和废庙、枯井、乱坟岗看到的残纹能对上，只是更完整，线条更深，像是被人一遍遍抠出来的。他心里一紧，知道这条路没错，主阵眼就在前面。
他加快脚步穿过石堆，来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裂缝，里面冒着白气。他不敢踩，沿着边缘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三只长腿野狗正从石堆那边追来，眼睛绿幽幽的，舌头拖在外面，滴着黑水。
他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从包袱里抓出剩下的石子，边撒边跑。石子落在不同地方，发出不同的声音。那些野兽果然分了神，有的去碰石头，有的互相撕咬。他趁机拐进一条窄缝，钻了过去。
缝外是一片开阔地，地势更低，四周环山，像个大锅底。中央有座塌了一半的石台，上面长满藤蔓，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下面有人点灯。
陈九停下，扶着膝盖喘气。胸口起伏，喉咙发干。他抬头看四周——四周很安静，连风都没有。中央石台透出诡异的光。他知道目的地到了。但他不能放松。
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吃了一半，另一半收好。水囊里只剩一点水，他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就合上了。
他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体力慢慢恢复。腿还是酸，但他不能再歇了。他站起来拍掉尘土，重新背好行囊，握紧匕首，一步步朝石台走去。
地面越来越硬，踩上去有回音。四周静得吓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离石台还有十来步时，他看见地上有一圈浅浅的凹槽，围着石台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像是某种标记。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布鞋，鞋尖沾着泥和草。他抬脚跨过那条线。
刚落地，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声，像远处敲铜盆，又像风吹过空瓶。他没动，等声音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石台有三级台阶，全裂了。他踏上第一级，“咯”地一声，踩碎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节动物骨头，黑褐色，上面也有符纹。他皱眉，绕开第二级，跳上第三级。
台面不大，铺着碎石和落叶。中间有个凸起的石墩，半埋在土里，表面光滑，隐隐泛着青光。那微光就是从这里透出来的。
陈九伸手摸了摸石墩，指尖冰凉。他收回手，没有留下痕迹。他松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记事本，快速翻到记录阵纹的那一页，对照之前记下的符号，一个个比对。越看越确定：这里就是主阵眼的位置，只是还没完全启动。
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站起身，看着四周。四周环山，中央石台闪着微光，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影子被斜照的光照得长长的。
他知道他已经到了最深处。下一步怎么做，他心里清楚。但现在不行，他得回去报信。
他转身准备下台，忽然眼角一跳——石墩上的光，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