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陈玄风睁开了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拍打着窗户。屋里的灯早就灭了,床头的罗盘指针轻轻晃动。
他慢慢坐起来。左肩的旧伤又开始疼,像有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拉。他没去揉,只伸手摸了摸衣服内袋。那块刻着“坤”字的金属片还在,贴着胸口的位置已经凉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上,冰得人清醒。水杯里还有一点剩水,底下有些灰色的渣子,是昨晚烧符喝剩下的。他没倒掉,加了点热水,搅了搅,一口喝了下去。喉咙还是苦的,但心里稳了一些。
他在桌前坐下,把罗盘摆正,手指按在上面。闭上眼,调整呼吸。脑子里默念家传的《净心诀》,一句一句地过。不是说出来,是在心里一遍遍走。三遍之后,心跳慢了下来,额头也不出汗了。
他站起来穿衣服。白衬衫一件件扣好,黑色裤子,棕色皮鞋。打开包检查:黄符三张、山枣木令牌、一小瓶符灰、剪刀、手电、笔记本。都在。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远处高楼的灯光被雾遮住,只能看到几点昏黄。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楼道里很安静,连老鼠都没声音。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很轻,耳朵却一直听着动静。到一楼门口时,门还是开着一条缝——和昨天晚上一样。
他没有直接出去。蹲下身,把罗盘贴着地面滑出门外。指针一抖,偏向东南角。又是“艮山倒挂”,机关没撤。
他从包里拿出山枣木令牌,咬破右手中指,在令牌背面写了个“镇”字。血刚干,他就把令牌拍在门前第三块砖上。
“嗡”的一声,地面震了一下。东南角那块砖突然翘起半寸,又落回去。墙角的裂缝不再变长。
他跨出门槛,一脚踩在门外的地砖上。
刚走出十米,街上突然起了雾。不是普通的雾,是浓浓的灰白色,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把罗盘收进包里。这种幻阵靠的是扰乱人的感觉,越看越容易错。他闭上眼睛,靠着记忆数步子。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天,每盏路灯在哪,每个井盖踩上去会响都知道。
但他知道,敌人不会只用迷雾。
果然,第七步刚落下,脚下的地砖一松,整块翻了起来,下面是个黑洞,能听见水声。这是“地陷龙脉”,想把他拖进地下暗渠。
他反应很快,左脚往后一蹬,整个人向后仰,同时甩手把山枣木令牌扔出去。令牌卡进翻板边缘,“咔”一声卡住了机关,地砖没完全塌下去。
他借力跳开,落地时滚了一圈,肩膀撞到地上,疼得闷哼一声。但他马上爬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贴在翻板的缝隙上。符纸燃起一道黄光,只有三秒,但封住了机关复位的时间。
他退后五步,再睁眼时,雾淡了一些。他知道,三个难关,已经破了两个半。身体比昨晚好,心也稳了。
可还没完。
耳边忽然传来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玄风……别往前了……你爷爷没拦住的事,你也拦不住……”
那是爷爷的声音,语气和昨晚不一样,多了几分哀求。
他站住不动,手指掐进掌心。这不是真的。这是“摄魂引”的招数,用亲人的声音让人动摇。他昨晚中过一次,今天早上调息时就在防这个。他没有念咒,也没烧符,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我不查,谁来护正道?”
话一出口,心里轻松了些。
那声音停了一下,接着就像风吹灰烬,散了。
他睁开眼,雾彻底散开,街道恢复了原样。路灯亮着,井盖完整,前面路口能看到一辆夜班公交缓缓驶过。
他知道,三个难关,破了两个半。身体比昨晚强,心志也稳了。
他继续往前走,没走大路,拐进了东区的老巷子。这里楼房密集,信号差,监控少,是通往泵站侧翼的小路。地图上没有标这条路,是他昨晚看排水图时发现的盲区。
走到巷子中间,地面突然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下面敲钟。他蹲下,把罗盘贴在地上,指针剧烈抖动,指向东北方向。
对方发现他绕路了,正在调动阵法封锁侧翼。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五十米,直到一处废弃水塔下才停下。这塔有三层高,是附近最高的地方。他爬上锈迹斑斑的铁梯,一层层往上,脚步轻,呼吸压得很低。
到了顶层,风很大,几乎站不稳。他背靠水泥台,拿出罗盘,回想市政排水图,在心里画线。
他知道对手喜欢从东北方向动手,上次工地、变电站、宏达资本,都在那个方位。所以他提前在左手掌心撒了点符灰,画了个三角,用来校准方向。
他抬头看天。
北斗星被云挡住了,但他不去找北斗。他用“逆望法”,找北极附近的暗星。这是爷爷教他的土办法——亮星容易假,暗星难伪装。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东南方有一颗星,亮度忽明忽暗,和排水图上的某一段吻合。那段正是通往泵站的主排水管,本该断流,却有微弱跳动。
“断而不绝。”
他心里一沉,也有一点高兴。
对方布的是“困龙锁气局”,按理应该彻底封死气脉。这段没封死,说明要么是疏漏,要么是故意留口子引流。
而留口子的地方,就是突破口。
他低头看表,凌晨四点零三分。离泵站还有五百米,直线距离近,但路不好走。他必须避开主阵,从死角切入。
他拿出爷爷留下的小瓷瓶,拔掉木塞,喝下半口药液。味道温涩,有点腥,像是熬了很久的草根。喝完,脑子清楚了一些,手脚也不那么重了。
他知道这效果撑不了多久。
他下塔,回到巷口,站定。前面是一片拆迁空地,到处是碎砖,中间一条窄道通向泵站围墙。他拿出罗盘,盯着指针跳动的频率。
地脉震动有规律,每七秒一次,每次持续两秒。他记下节奏,深吸一口气,开始走。
第一步,踩在第一次震动结束后的空档。
第二步,落在第二次震动前一秒。
他用“踏虚步”,每一步都踩在地脉跳动的间隙,像走钢丝,错一步就会触发机关。
走到三百米处,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又甜又臭,闻久了脑袋发晕。他立刻屏住呼吸,从包里撕下一张黄符,含在嘴里。符纸化开,舌尖发麻,抵住了迷气。
他继续走,速度没减。
四百米,震动变强,地面裂开细缝,黑水渗出来。他绕开,贴着墙走。
四百五十米,头顶高压线发出嗡鸣,像是电流被干扰。
他没理会,只盯着前方那堵爬满藤蔓的墙——泵站的后墙,离他只剩五十米。
他停下喘口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手指发抖,药效快过去了。但他眼神没乱,死死盯着那堵墙的西北角。
他知道那里有个通风口,图纸上标的是小型检修井。不大,成年人要缩着身子才能进去。
他摸了摸内袋的金属片,又看了眼罗盘。指针安静地指着那个井口。
他迈步,走向最后的五十米。
四周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一步一步,踩在破碎的水泥地上。
当他走到离墙三十米时,地面最后一次震动,然后彻底安静。
他知道,对方发现了。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突破了所有阻碍。
他停在巷口的阴影里,靠着断墙站着,望着前方黑暗中的建筑轮廓,一动不动。
手伸进包里,握住了山枣木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