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召见之后第五天,大理寺终于发来了第一道文书。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大理寺正式立案,重新审理何继业通敌一案。文书上盖着大理寺卿的朱红大印,左下角还有寺丞、主簿的署名,一式两份,一份送广济寺,一份存入大理寺案卷库。
沈书言是亲自把文书送过来的。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瘦了一些,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没少熬夜。他把文书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何公子,案子正式立案了。接下来大理寺会调取当年的案卷、传唤相关证人。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至少——至少已经开始了。”
“沈主簿,多谢。”我接过文书,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沈书言连忙扶住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用谢我。实话跟您说吧,大理寺卿本来不想立案的,是官家亲自过问了。前天早朝,官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了一句——‘何继业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高太尉当时脸色都变了。”
官家亲自过问了。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又酸又暖。官家也许算不上一个明君,他沉迷书画,宠信高俅,对六贼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何家这件事上,他至少愿意问一句“查得怎么样了”。
这就够了。
立案的消息传开之后,广济寺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王大壮在训练的时候多撞翻了好几个沙袋,石勇说大理寺的文书比冠军奖杯还让人高兴,王小六绕着校场跑了好几圈,一边跑一边喊“翻案了翻案了”,最后被楚云飞一把拽住让他好好训练。
但朱五爷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他把大理寺的文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用竹杖轻轻点了点。
“立案是好事。但立案不等于翻案。接下来大理寺查案的过程,才是真正的硬仗。高俅虽然暂时压不住这个案子,但他一定会从中作梗——收买证人、销毁证据、拖延时间,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看向楚云飞:“明天开始,广济寺的警戒再加强一倍。听涛楼的人虽然暂时没什么动静,但铁算子还在汴梁。大理寺立案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高俅那边会更急。人一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明白。”楚云飞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朱五爷的担忧并非多余。
立案之后第三天,大理寺派了两名差役去永州调取当年何家灭门案的案卷。这两名差役出了汴梁城之后,在陈桥驿附近遭到了一伙蒙面人的伏击,两名差役一死一伤,调取案卷的文书被抢走,马匹也被砍死了。受伤的差役被路过的商队救起,送回汴梁之后,断断续续地描述了袭击者的特征——黑衣蒙面,使刀,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
独眼汉子。我的心一沉。独眼龙。
“听涛楼的人还在动手。”楚云飞放下手里的刀,“高俅这是铁了心要把案子压下去。”
“意料之中。”朱五爷的反应比谁都冷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高俅越是这么急,越说明他心虚。不过既然他动到了大理寺的差役头上,这就不是普通的威胁了——杀害官差是死罪,他敢这么做,说明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师父,咱们怎么办?”
“让大理寺继续查。但证人保护的事,咱们自己来。”朱五爷放下茶碗,看向石勇,“石勇,你带几个五虎的兄弟,去把陆长河接过来。他是何继业的亲兵,大理寺如果要传唤证人,他是第一个。”
“是。”石勇站起身,点了孟铁和老四老五,当晚就出发了。
我站在广济寺门口,望着石勇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陆长河上次去永州替我找账册,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那条微瘸的腿比之前瘸得更厉害了。我让他留在汴梁静养,但他闲不住,非要去城外的铁枪庙继续当看门人,说那地方偏僻,反而安全。现在大理寺要传唤证人,他必须来汴梁。这一路上,会不会再遇到听涛楼的人?
“别担心。”楚云飞走到我身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石勇的武功虽然不如我,但他有五虎相助,对付几个杀手绰绰有余。”
“我不是担心石勇,是担心陆长河。”我叹了口气,“他一个瘸腿老兵,为了何家的事跑了大半年,现在又把他卷进来——”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楚云飞打断了我,声音平静而坚定,“当年你爹对他有恩,他这两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报恩。对于一个老兵来说,能替旧主翻案,比安享晚年重要得多。”
我没有再说什么。夜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三天后,石勇把陆长河安全接到了广济寺。陆长河一进门就跪在了我面前,声音沙哑地说:“少爷,老奴听说大理寺立案了。何将军在天有灵,保佑啊!”
“陆前辈,您快起来。”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发现他的手冰凉,脸颊上多了一道新伤——那是路上遇到几个小混混时留下的,石勇说那几个混混多半是被人收买来试探的,被五虎赶跑之后就没再出现。
“小伤,不碍事。”陆长河摸了摸脸上的疤,咧嘴一笑,那表情像是觉得这道新疤还不够看。
接下来的几天里,楚云飞和石勇带着五虎承担起了证人的保护工作。除了陆长河之外,大理寺还传唤了几个当年跟何继业共事的禁军老兵,其中有两个被高俅的人恐吓过,不敢来汴梁。楚云飞亲自带人去接,才把他们安全地接到了广济寺。
这些老兵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永远只有一个——何将军。何将军在西北怎么治军,怎么待兵,怎么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受伤的士兵,怎么为了一点军饷跟户部的官员拍桌子。他们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何将军的案子要是能翻,老奴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一个叫黄老八的老兵抹着眼泪说。
“对。”陆长河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挂在他脖子上,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与此同时,官场上也传来了一些微妙的信号。朱五爷通过丐帮的消息网得知,自从官家当众问出那句“何继业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开始悄悄地发生变化。原本对这件事避之不及的官员,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何家旧案的细节。有些是想揣摩圣意,有些是真心想帮忙,但不管动机如何,至少说明一个问题——高俅对这件事的压制力正在松动。
还有一个消息让我心里一沉——高俅称病两天没有上朝了。一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多年的人突然“称病”,绝不会是真的病了,而是在暗中布局。
局势在向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但高俅的反扑迟早会来。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稳住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