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像条蛇,顺着脊背一路钻进后颈。马珩在黑暗中猛地睁眼,大口喘了口气。
空气里全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苦得发涩。耳边是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催命一样。他没敢乱动,眼皮只掀开一条缝。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惨白,输液管悬在头顶,药液正一滴滴渗进血管,冰凉刺骨。
记忆像断了片的胶卷:B7层、培养舱里那只睁开的眼睛、林骁那句嘶哑的“小心苏晚晴”……再往后,意识就碎成了渣。
现在,他躺在ICU里。
右手被束缚带死死扣在床沿,手背上扎着针,青筋微微凸起。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空荡荡的——那枚蓝色结晶不见了。
“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右侧飘来。
马珩没转头,余光扫到白璃正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她套着宽大的医院陪护服,长发胡乱束起,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白。眼下一片淡青,嘴唇干得起皮,显然已经守了很久。
她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监护仪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灼痕,是之前在隔离舱被能量反噬留下的。
“别装了。”白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心跳从五十二飙到了七十六,呼吸也乱了。你在听。”
马珩缓缓闭上眼,继续装死。但右眼视野边缘,那该死的信息浮窗还是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没有具体的数值,只有一团混乱的色块在剧烈波动——那是白璃的情绪。焦虑、警惕、犹豫,像一团乱麻绞在一起。这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谛听特派员,倒像个……活人。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没有转院手续,也没有家属签字,人不能走!”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ICU病人你们想往哪抬?”
一个男声沉稳地回应:“市卫健委紧急调令。病人涉及生物污染风险,必须由专项组接管。这是授权码。”语调平稳,逻辑严密,挑不出一点毛病。
马珩悄悄把感知力聚向门缝。视野穿透金属门板,锁定了走廊上的四个人:两名保安已经被打晕靠在墙边,苏晚晴死死挡在病房门口,对面站着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领头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胸牌上写着“陈明远,感染控制科主任”。
信息浮窗弹出:【身份:伪造;生命体征:无数据】。
不对劲。正常人哪怕再冷静,面对阻拦也会有情绪波动。但这三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的塑料模特。
马珩视线缓缓下移,聚焦在领头男人的后颈。皮肤底下,一点幽蓝的微光若隐若现——微型芯片嵌在颈椎第三节,正以极低频脉冲向外发送信号。
就在锁定芯片的瞬间,右眼骤然炸开一片幻象。
不是数据流,也不是未来预判,而是破碎的记忆残片:昏暗的办公室,红木桌上摊着器官捐献同意书。陈九爷坐在皮椅上,钢笔悬在半空,墨迹在“马珩”的名字上方欲滴未滴。窗外雨声淅沥,钟楼指针指向凌晨三点。
是母体的残留回响。那东西还像寄生虫一样扎根在他的神经里。
头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马珩咬紧牙关,强行把那股恶心的反噬感压下去。他知道,一旦暴露自己清醒,九渊的人绝对会立刻动手。他们根本不是来治病的,是来回收“容器”的。
他必须赌一把。
赌白璃能察觉不对劲,赌她不会袖手旁观。
走廊上,苏晚晴还在僵持:“授权码我需要核实。萤火社已经接入卫健委内网,五分钟内就能验证真伪。”
“来不及了。”领头医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病人脑电波出现异常同步,随时可能引发群体认知紊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苏晚晴沉默了一瞬。马珩知道她在权衡——她信不过这帮人,但更怕马珩出事。
就在这时,白璃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门边,轻轻按住了门把手。动作很轻,却让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是谁?”领头医生盯着她,“陪护人员无权干涉医疗程序。”
白璃抬起眼,目光像冰刃一样刮过去:“我是他监护人。”
“监护关系需要法律文件证明。”
“不需要。”白璃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背包里,是不是装了神经抑制剂?”
领头医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瞬的迟疑,足够了。
马珩在病床上继续装死,但右眼已经悄然扫描了对方的背包。X光般的视野穿透布料,显露出一支银色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呈淡紫色——高浓度神经抑制剂。这玩意儿能瞬间瘫痪中枢神经,通常只用于活体运输。
九渊果然想把他带走。不是治疗,是封存。
苏晚晴立刻反应过来:“你们根本不是医疗组!”
她猛地后退一步,掏出手机对准对方:“我已经开启直播,信号直连萤火社主站。你们敢动一步,全网都会看到‘卫健委’是怎么绑架病人的!”
领头医生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假医生立刻上前,一人去抢苏晚晴的手机,另一人伸手去推白璃。
白璃没躲。她只是微微侧身,右手像毒蛇出洞般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压。那人整条胳膊瞬间脱臼,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人扑向苏晚晴,却被她一个灵活的后撤步避开,手机镜头始终死死怼在那人脸上。
“跑!”苏晚晴冲白璃喊,“带马珩走!”
白璃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马珩,眼神复杂。
马珩依旧闭着眼,但心跳平稳。他在等——等白璃做出选择。
领头医生终于失去了耐心。他从白大褂内侧抽出一支电击器,快步冲向病房。
就在他踏入门槛的刹那,白璃的身影一闪,原地消失。
下一秒,她出现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前,手里拎着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那护士脸色煞白,背包滑落在地,一支银色注射器滚了出来。
“她刚从药房出来。”白璃声音冷冽,“背包里有三支抑制剂,编号跟你们的一致。”
领头医生脸色骤变,转身就想撤。
苏晚晴立刻堵住电梯口:“保安!按警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真正的医院安保正在赶来。
领头医生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遥控器,拇指狠狠按向按钮。
马珩心头一跳。那是引爆器。一旦按下,芯片自毁,同时释放强效神经毒素,整个楼层的人都会跟着陪葬。
他不能再等了。
就在对方拇指即将触底的瞬间,马珩猛地睁开眼,右眼死死盯着对方的后颈,全力激活【万物感知】。
视野炸裂。
芯片内部结构瞬间被解析:钛合金外壳,内嵌微型母体子程序,正与他体内残留的锚点共振。只要距离够近,就能远程唤醒他的异能,制造混乱掩护撤离。
但马珩反其道而行。他没有抵抗共振,反而主动引导锚点共鸣,将感知像病毒一样逆向注入芯片。
领头医生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后退,死死捂住后颈,皮肤下的蓝光疯狂闪烁。
“你……你怎么可能……”他声音颤抖,像是见了鬼。
马珩撑着床沿坐起来,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因为你们忘了,”他嗓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粗粝,“我不是容器。我是病毒。”
话音未落,领头医生突然像疯了一样暴起,扑向最近的消防栓。他砸碎玻璃,抓起斧头,发了狠地砍向天花板的管线。
水柱喷涌而出,走廊瞬间乱成一团。
苏晚晴拉着白璃后退:“快!趁乱走!”
白璃却摇头:“不能走。他们还有后手。”
她目光扫向安全通道——刚才被她截住的那个护士不见了,背包也消失了。
马珩心头一沉。神经抑制剂被转移了。
“林骁。”他对着床头的通讯器低语,“追踪医院东侧出口,有人带走了抑制剂。”
耳机里传来电流杂音,随后是林骁急促的声音:“收到。但马珩……你体内异能波动严重超标,再用一次,你的神经通路可能会永久损伤。”
“那就让它断。”马珩扶着墙下床,双腿发软打颤,却硬是站得笔直,“总比让他们拿走强。”
白璃走过来,架住他的胳膊。她的体温很低,手掌却稳得让人心安。
“你为什么要帮我?”马珩低声问。
“不是帮你。”白璃目视前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我在评估你是否值得被保留。目前……结论未定。”
苏晚晴已经联系上医院安保,九渊的伪装人员被控制住了。但马珩知道,这只是开始。陈九爷那种老狐狸,绝不会只派一支队伍。
他望向窗外。新海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海。CBD的高楼像巨兽的獠牙,城中村的灯火在远处微弱地闪烁着。
这座城市,从来不是他的庇护所,而是战场。
白璃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片刻后,她低声说:“东侧楼梯间,有人启动了电梯。目标——地下停车场。”
马珩点头:“追。”
三人刚迈出ICU大门,走廊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应急灯亮起,猩红的红光笼罩了一切。
黑暗中,白璃架着他的手收紧了一分。
马珩知道,下一回合的博弈,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