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楚云飞安排了一场街头筑球表演赛,场地就选在南门瓦子,就是上次咱们跟富贵坊比赛那块地方。
石勇提前带了几个花子帮的兄弟去场地忙活,把风流眼两边的网重新绷紧,又在地上重新画了界线。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瓦子里已经围了好几百号人了——有上次亲眼看着我们赢得冠军的老球迷,有听说咱们的街头筑球表演赛特意慕名来凑热闹的新观众,还混着几个穿便服但站得笔直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当兵出身的。
跟我们踢表演赛的对手,是朱五爷临时找来的——都是汴梁筑球圈的老炮儿,虽然岁数不小了,但脚法稳得一批,经验更是老到。带头的球头姓孙,听说是圆社出来的,当年在汴梁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开踢之后,这帮老将传接节奏确实没我们快,但几乎没失误,几次进攻都打得有模有样。第一局两边各进两球,打到决胜球的时候,我在左边接到球,眼角扫到对方守网的重心全偏到右边了。我把球传给王小六,王小六立马回传,石勇稳稳停住过渡给我,我用膝盖垫了一下没直接射门,反而做了个 踢球 的假动作——肩膀微微往右边一沉,给守网骗得往右挪了半步,紧接着我卯足劲儿往左边死角射。球直接穿了风流眼,稳稳落在对方半场。就这么着,三比二拿下第一局。
“漂亮!”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叫好。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穿素色便服的年轻人,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清清爽爽的,可眉头上总皱着,像压着啥解不开的心事。他站在人群靠后面的地方,身边跟着几个刚才说的那种站得笔直的护卫。我跟他对了个眼,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转个身就钻进人群没影了。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就觉得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可汴梁城里王公贵族本来就多,说不定就是哪个当官的公子出来闲晃看热闹呗。
第二局我们直接加快了传接节奏,陆小武和王小六在左右两边不停交叉跑位,把对方中场晃得根本摸不清我们要往哪攻。石勇停球过渡越来越稳,有一次球几乎是贴着草皮滚到我膝盖边,角度准得差不了一毫米。我用膝盖轻轻一垫,直接发力射门——球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穿了风流眼正中。围观的人群直接爆发出一阵惊呼。老孙头站在场地中间,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苦笑着对着我拱手说,小伙子真是后生可畏,他踢了二十年筑球,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把正中球射这么准的。第二局我们三比一拿下,表演赛直接两局全胜。
散场之后,队员们都在场地边收拾装备,楚云飞把我拉到一边,指着场子角落站着的那几个人——就是刚才那几个便服的。带头那个年轻人还没走,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好像在等什么人。楚云飞跟我说,那几个都是东宫的护卫,带头这个就是当今的皇长子,定王赵桓。赵桓?就是未来的宋钦宗啊!我心里当时咯噔一下。历史上他登基没到一年就被金人掳走,最后死在五国城啊。可这会儿站在柳树底下的他,还只是个眉头上压着沉郁的年轻小伙儿。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行礼,他反倒主动朝着我走过来了。
赵桓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挽着发髻。近看才发现他的眉眼比刚才隔着人群看到的更清秀,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郁——不是忧郁,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已经习惯了沉默的沉静。
“何队长,”他朝我微微拱手,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适才观君筑球,技艺精湛,战术更是别出心裁。本王——在下久居汴梁,见过不少筑球好手,但能将传接配合与阵法融合得如此巧妙的,还是头一回见到。”
“殿下过奖了。”我躬身行礼,压低声音说。他已经自报家门说是“在下”,但楚云飞刚才已经认出了他的护卫,再装糊涂就不合适了。
赵桓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看来何队长已经知道本王的身份了。也好,省得本王再拐弯抹角。何队长若是不忙,可否陪本王走走?”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瓦子的石板路慢慢走着,他的护卫散开在几步远的地方,楚云飞也识趣地留在了场地边上。瓦子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醒木拍得啪啪响,远处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吞剑,围观的人群一阵阵叫好。赵桓对这些热闹似乎不太在意,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何队长可知道,本王方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下不敢妄加揣测。”
“不必如此拘礼。”赵桓摆了摆手,“本王今日微服出宫,本是想去大相国寺上香。路过瓦子时听到有人说这里有筑球表演,一时好奇便进来看看。没想到——”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沉郁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没想到能看到如此精彩的比赛。何队长在场上调度全局的样子,让本王想起了一个人。”
“敢问殿下想起的是谁?”
“本王的祖父——神宗皇帝。”赵桓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祖父当年在宫中观看筑球时曾对本王说过,筑球之道在于调度,球头是场上的将军,次球头是左右副将,骁色是传令兵,正副挟是中军,守网是后卫。一支筑球队就是一支军队。本王今日观何队长调兵遣将,才真正明白了祖父这番话的意思。”
神宗皇帝——王安石变法的幕后推手,北宋最有作为的皇帝之一。赵桓居然把我跟神宗相提并论,这个评价的分量着实不轻。我说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把禁军的阵法融进筑球战术里,谈不上什么调兵遣将。
赵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何队长,本王知道你的出身——何继业何侍郎的儿子,何家灭门惨案的唯一幸存者。本王还知道,你在永州从一群叫花子起家,一路踢到荆湖南路的冠军。你的仇人是谁,本王心里也清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本王今日来观赛,不全是为了看筑球。本王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敢在大理寺翻案、敢在垂拱殿面圣的何承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殿下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赵桓点了点头,“本王看到的是一个在球场上调度全局、处变不惊的球头;一个在绝境中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少年。何队长,本王不会问你为什么要翻案——那是你何家的血债,本王无权置喙。但本王想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觉得,大宋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太宽泛了,但赵桓问得很认真,不像是在考较我,更像是他确实在为此苦恼。我说殿下,臣以为大宋现在最需要的是两样东西——强兵和济民。强兵,是因为金国在北边虎视眈眈;济民,是因为百姓已经穷得太久了。没有强兵,济民无从谈起;没有济民,强兵也只是空中楼阁。
赵桓默然良久,然后轻声说了句“强兵和济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一道久违了的菜肴。他说这些年朝堂上争的都是立储、党争、权位,从没有人当面对他说过大宋最需要的是强兵和济民。何队长这番话,他记下了。
他说完朝我微微拱手,带着护卫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来,问了句让他自己都觉得唐突的话——“何队长,以后本王还能来观赛吗?”
“殿下随时可以来。广济寺的门,永远为殿下敞开。”
赵桓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