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箭也是弯的
薛小满走到平地中央的时候，柳直已经站在那一头等了三息。
他六十岁，刀庐外门掌弓三十年，是楚邺还没接刀庐外门那会儿的老人。刀庐里所有人都喊他"神射"，但他自己只让人叫他柳直。他背上那张弓比他自己还轻，三十年练到现在，他射百中，箭走直线，进木桩同一寸。十二步外那块清出来当靶的木桩上，三十年里没人见过他失过一支。
薛小满二十一岁。她背上那张弓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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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直先开口。"姑娘走过来。"
薛小满没动。"你过来。"她说。
柳直愣了半息。然后他笑了一下。"姑娘的胆。"他没说完。他自己往前走了三步，到平地正中。
"柳直。"他自报名号，"刀庐外门。"
"薛小满。"
"几岁。"
"二十一。"
"弓臂几年。"
"两年。"
"我三十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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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直看了薛小满的弓一息。这张弓是她娘给的，弓臂用的木比柳直自己那张轻一线，弦也细。柳直射百中靠的是力，姑娘这张弓力不够。
"姑娘的弓托得低一线。"柳直说，"低一线让箭多走一线弯。这不是箭场教的。"
薛小满看了他一息。"我娘教的。"
"嗯。那她是哪一支。"
"我娘没说过。"薛小满说，"我娘只说她小时候听过风。"
柳直沉默了三息。"听风的人射风弓。"
"风弓是什么。"
"我不射风弓。"柳直说，"我射百中的直弓。"
"我也不射风弓。"薛小满说，"我射我娘教的弓。"
"那是风弓。"柳直说，"是不是风弓姑娘自己不在乎。我也不强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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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阵开始。
柳直先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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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箭。柳直拉弓没用全力，这是他对二十一岁姑娘留的余地。箭出弦走直线，进木桩一寸，进的是木桩中心那一颗钉子的颜色那一点。
第二箭。柳直拉弓力多一线。箭出弦走直线，进木桩同一寸，挨着第一箭。
第三箭。柳直拉弓力同第一箭。箭出弦走直线，进木桩同一寸，挨着第二箭。
三箭进木桩排成一线，每一支挨着下一支半个箭杆的距离。三十年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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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小满抽出第一支箭。她没立刻搭弦。
她站着等了三息，等柳直三箭的余响散在阳光里。柳直三箭的余响是直的，那一线直的力还在木桩到柳直之间空气里走。薛小满等那一线力散完再动。
"姑娘。"柳直说，"你等什么。"
"我等风。"
"今天没风。"
"有。"薛小满说，"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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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小满搭弦。她拉弓的速度比柳直慢半息。这半息是她娘教的，慢半息让箭到弦上的时候多承一线力，那一线力是她拉弓的右手大拇指收进掌心半线的力。这不是直弓的拉法。
她的箭出弦的时候，整个平地的人都看见了：箭走的不是直线。
箭出弦三步内是直的。三步之后，箭尖开始往左边偏。偏到第六步的时候，箭尖往右。第八步的时候，箭尖再往左。这一支箭在空中划了一道极轻的弧，弧不是因为箭重不平衡，弧是箭自己走的。
箭从弧里飞出来，绕过柳直左肩外一寸，到他左耳后停。箭尖没碰到柳直，箭尾在空气里抖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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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直整个人愣住了。
"姑娘。"柳直说，"你这是。"
"箭也是弯的。"薛小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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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直没说话。三十年里他第一次见到一支箭从直弓里走出弯线。直弓是他的命，三十年没让他失过一支。今天那一支箭从他眼前划过去到他左耳后停，他看清了每一步。但他不懂。
薛小满抽出第二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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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箭。
薛小满这一箭瞄的不是柳直。瞄的是柳直背上那张弓。
她拉弦比第一箭还慢一息。箭出弦走斜线，到柳直身前一尺空气里转个弯，从他右肩侧绕过去，箭头擦了柳直背上那张弓的弓臂表面，只擦了一线。
弓臂震了一下。
柳直背上那张弓三十年没震过。今天震一下。
柳直的右手上下意识抖了一线，他射弓三十年的右手第一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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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平地这一震，刀庐方那十二个人里没人吭声。在刀庐外门，柳直背上那张弓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是三十年的直射百中。今天有一支箭从直弓里射出弯线，擦了那张弓一下，让那张弓震了。
楚邺站在平地南端没动。但楚邺的左手指头轻轻动了一线。齐霜在他身后，看薛小满的眼神变了，这一阵她一开始没把这姑娘放在切的距离里，这一箭擦弓臂之后她重新算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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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人方那一头韩青坐在树根边。她看着薛小满搭第三支箭的右手大拇指，薛小满的右手大拇指收进掌心的那半线比第一箭又收深了一线。韩青懂了。这一箭薛小满要瞄的不是物件，是更细的东西。
方思辙在韩青身边。"她在听什么。"方思辙问。
"听气。"韩青说。
"听谁的气。"
"柳直的。"韩青说。
方思辙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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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直没说话。他知道这一阵到这里他只剩两条路：要么薛小满第三箭能逼他认输，要么他得先动一支。三十年里他从来不先动。今天也不破例。
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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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小满抽出第三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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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箭。
薛小满这一箭瞄的不是身体，不是弓，是空气。
她瞄的是柳直鼻尖往肺里那条线，人吸气的那一条。这条线肉眼看不见，但她娘教过她：会射箭的人能听见对方呼吸里那一条线。
她拉弦的速度比第二箭还慢。箭出弦走的弧比前两支都缓。箭从柳直身前两步外开始转，绕过他左肩，到他鼻尖前一寸停。
箭尖对着他的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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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直的呼吸断了。
不是他怕。是他知道，这一箭如果再往前一寸，他鼻孔到肺那条线就被截断。他三十年射弓靠的不是力，是呼吸的稳。箭对着他鼻尖一寸，他不敢吸气也不敢吐气。他憋气。
他憋气的那一息，他知道自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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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最怕憋气的人。
弓和射弓的人之间靠的是吐气拉弓，吸气稳定。一旦憋气，弓就死。柳直三十年没憋过气。今天他憋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没办法再射出第四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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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小满收弓。
"我娘教我射箭的时候说，弓最怕憋气的人。"薛小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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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直缓缓吐出那一口憋住的气。他看了薛小满一息。然后他放下背上那张弓。
"姑娘。"他说，"我输了。"
他停了一息。"姑娘的娘。"他说，"是风弓。"
"嗯。"
"今天她可以不用说了。"柳直说，"姑娘自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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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小满把箭从柳直鼻尖前一寸取回来。她转身回九人方那一头。
走到韩青身边坐下，薛小满低声说："韩青。"
"嗯。"
"我学了你。"
"我也学了你。"韩青说。
两个姑娘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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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衡在阵外把册子翻开。他没在薛小满那一页写"赢"。他写了三个字：
听气。
写完许衡把这一页递给薛小满。薛小满摇头："给陆问。"
陆问接过来，折成八折，收进自己袖子里。这是陆问袖子里折好的第一页。第一页的字是"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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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南端楚邺看了第二阵之后没动。等了三息。
"第三阵。"楚邺说。
九人方二胜。
*(第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