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垂拱殿出来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热的——殿里四面通风，秋天的穿堂风凉飕飕的——是冷汗。刚才在殿上跟高俅和王黼对峙的那半盏茶功夫，比我踢一整场加时赛还要累。好在最后官家说了“朕会查”，还赏了三百两银子和二十匹锦缎，这个结果已经比朱五爷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了。
内侍领着我们出了宫门，那三百两赏银和二十匹锦缎被装在一辆牛车上，由两个小太监推着跟在后面。锦缎是内府造的云纹锦，一匹就值十几两银子，二十匹就是二百多两。加上三百两现银，官家这一赏就是五百多两——比联赛冠军的赏金还多。
“大哥，”王小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俺刚才差点尿裤子。”
“我也是。”我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王小六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这一笑，整个队伍的气氛都松了下来。王大壮在旁边长出一口气，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比踢决赛还紧张。石勇说他刚才看到王黼跪下来的时候，差点拍手叫好，还好被孟铁按住了。
楚云飞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路沉默。等到了广济寺门口，他才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殿上，你应对得很好。你爹在天之灵，会以你为傲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楚云飞这个人，夸人的话比珍珠还贵，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表扬了。
“多谢楚兄。”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回到广济寺，朱五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茶碗，看到我们推着牛车进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把殿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高俅如何说我聚众滋事，王黼如何翻出何家旧案，我如何当场呈上那一页罪证，官家如何说“朕会查”。
朱五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碗，缓缓点了点头。
“比老夫预想的要好。王黼虽然还没有被罢官，但官家既然当众说了‘会查’，就说明他心里已经起了疑。接下来要看大理寺那边的动作。如果大理寺真的重新审理何家旧案，那咱们的账册就能一页一页地往外拿。如果大理寺敷衍了事，那咱们就另想办法。”
“师父，大理寺那边——会不会被高俅压下来？”
“有可能。”朱五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官家既然开了金口，大理寺至少会做做样子。只要他们开始查，就一定会查到王黼挪用库银的证据。到时候，王黼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这几天你们别到处乱跑。高俅今天在殿上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他虽然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的动作不会少。你们出门必须带两个人以上，晚上睡觉的时候值夜不要松懈。”
“弟子明白。”
当天下午，校场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楚云飞没有安排高强度训练，只是让大家做了些轻松的恢复性训练。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不是偷懒，而是还没从上午殿上面圣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王大壮在站桩的时候眼神发直，显然脑子里还在回放垂拱殿上的画面。赵大柱扑球的时候慢了好几拍，被楚云飞点名批评了一句。唯一状态如常的是牛黑塔，他拄着拐杖站在场边，嗓门比谁都大，一会儿喊“大壮你腰塌了”，一会儿喊“小六你跑快点”，完全不像一个还在养伤的人。
训练结束之后，楚云飞把我们叫到一起，表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今天大家的训练状态不好，我知道是因为上午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们——官家召见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高俅和王黼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就善罢甘休。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打压我们，可能会收买其他蹴鞠队针对我们，可能在坊间散播谣言诋毁我们的名声，也可能直接动用官面上的力量给我们制造麻烦。所以从明天起，训练恢复正常，甚至要比之前更狠。只有实力，才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晚上，李承德又做了一大锅葱油拌面。这几乎成了广济寺的保留节目——每次有大事发生，他就会做葱油拌面。面条擀得薄厚均匀，葱油熬得喷香，拌上几滴酱油和一撮芝麻，简单却让人吃得停不下筷子。王小六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跟牛黑塔讲殿上的细节——官家长什么样、龙椅有多高、高俅说话的时候胡子怎么翘、王黼跪下来的时候脸怎么白。牛黑塔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真的啊”“太解气了”之类的感叹。
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独眼老叔一瘸一拐地跑进来，歪着嘴喊：“五爷！不好了！大理寺来人了！”
大理寺？
我放下碗筷，跟朱五爷对视了一眼。这么快？上午官家刚说“朕会查”，下午大理寺就来人了？这速度，要么是大理寺办案效率突然提高了十倍，要么是高俅那边在搞什么名堂。
“让他们进来。”朱五爷放下茶碗，拄着竹杖站了起来。
来的不是大理寺的官差，而是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文吏，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文吏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提着一只公文袋。他进来之后先朝朱五爷拱了拱手，然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在下大理寺主簿沈书言，奉大理寺卿之命，前来向何承天公子问几句话。”他的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客气里透着一股疏离。
“沈主簿请说。”我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何公子今日在垂拱殿上所呈的那一页账册，大理寺已经收到了。寺卿大人有几个疑问——其一，这页账册是从何而来？其二，账册的其他部分在何处？其三，除了账册之外，可还有其他佐证？”
这三个问题问得很专业，不像是来找茬的。我一一如实回答——账册是从永州故宅中找到的，由我父亲何继业生前所记；账册的其他部分暂时不便公开，但如果大理寺正式立案复查，我愿意配合提供；至于佐证，除了账册之外，还有我父亲写给柳逸之的亲笔信，信中提到了边饷案的调查进展。
沈书言把我说的话一一记在了纸上，字写得极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完之后，他把纸笔收好，抬起头来看着我，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何公子，在下私下里说一句——何侍郎的案子，大理寺有些老人心里是有数的。只是这些年高太尉等人把持朝政，没人敢碰。如今官家开了金口，若是查起来，阻力会有，但不是没有希望。”
他说完，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朝我和朱五爷拱了拱手，带着随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大理寺里还有这样的人——明明知道何家的案子是冤案，却因为高俅的权势不敢声张，只能把真相压在心底。现在官家松了口，他们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是不是也该松一松了？
“这是个好消息。”朱五爷拄着竹杖走到我身边，“大理寺主动来问话，说明他们确实在动。沈书言这个人，在官场上是个小人物，但小人物有时候能办大事。”
“师父，他说的‘不是没有希望’——您觉得有几成把握？”
“不好说。”朱五爷摇了摇头，“但至少比昨天多了三成。”
多三成。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昨天朱五爷说我翻案的把握有四成，今天多了三成，那就是七成。七成把握——已经足够让我全力以赴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大理寺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楚云飞每天带着队伍去校场训练，我在伤愈复出之后也重新加入了训练。牛黑塔的刀伤好了大半，朱五爷给他拆了绷带，他终于可以不用拄拐杖走路了，但还不能参加对抗训练，只能在场边做一些简单的恢复性锻炼。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等我们训练回来，一个一个跟他汇报今天的训练情况，那副不能上场的憋屈劲儿，看得人又心疼又好笑。
柳逸之在李纲的陪伴下来过一次广济寺，带来了一些永州那边的消息。何通判已经被调走了——不是高俅的人调走的，而是李纲在朝中动用了一些关系，借了个由头把他调到了岭南。李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知道，一个在荆湖南路经营了两年的人被调走，背后花的力气绝不会小。
“何公子，”李纲临走前，单独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用火漆封好的信封，“这封信，你收好。等到何家冤案正式立案的那天，你再打开。里面是本官替你写的一封陈情书，到时候可以在堂上宣读。”
“李先生——”我接过信封，声音有些发紧。
“本官位卑言轻，能做的有限。但你那竿竹子，本官一直挂在书房里。”李纲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握着那封信，站在广济寺门口，目送着李纲和柳逸之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把几片枯叶卷到了青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