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广济寺外就响起了马蹄声。
来的是一队穿着内侍服色的禁军,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他一进庙门就尖着嗓子喊:“花子帮蹴鞠队何在?圣旨到——”
我们十七个人呼啦啦全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跑到院子里跪下。朱五爷拄着竹杖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那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公鸭嗓念了一遍。大意是:花子帮蹴鞠队在本次全国联赛中表现出色,勇夺冠军,朕甚是欣慰。兹定于今日巳时,在垂拱殿召见全体队员,钦此。
“谢主隆恩!”我们齐声应道,然后在朱五爷的带领下接过了圣旨。
那太监宣完旨,脸上的严肃表情立刻换成了笑眯眯的模样。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捏着嗓子说:“你就是何承天?官家昨晚在彩棚里看了你们的决赛,夸你‘脚法精湛,颇有章法’。咱家在宫里头伺候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官家用这四个字夸一个蹴鞠手呢。”
“多谢公公美言。”我拱手道谢,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昨天刚分到的十七两六钱银子,塞进他手里,“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太监的笑容更灿烂了,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拢,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何队长,咱家再送你一个消息——今天垂拱殿上,除了官家,还有太尉高俅、太宰王黼、少宰李彦。这三位平日里可不怎么待见草民出身的蹴鞠手。你在殿上说话,可要留个心眼。”
“多谢公公提点。”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翻江倒海。高俅、王黼——陷害何家的两个主谋,今天都在殿上。这场召见,恐怕不只是领赏那么简单。
太监走后,朱五爷立刻把我和楚云飞叫到了禅房。他的面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竹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高俅和王黼都在殿上,这既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朱五爷缓缓开口,“坏消息是,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官家面前打压你。好消息是,你当着官家的面说话,他们不敢公然把你怎么样。只要你说的话站在忠孝节义的立场上,官家就算不完全信,也不会当场驳你的面子。”
“师父,弟子该说什么?”我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
“先说蹴鞠。官家爱蹴鞠,你说蹴鞠,他一定爱听。等气氛缓和了,再顺势提起你爹的事——注意,不要直接指控任何人,只说‘臣父当年查边饷一案,尚未结案便遭不幸,恳请官家重新审理’。措辞要恭敬,语气要恳切,不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气。”朱五爷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高俅跳出来反驳你,你不要跟他争辩。你只需要说一句话——‘臣有证据,请官家御览。’”
“那证据——现在就拿出来?”
“不。今天只呈上账册的其中一页,那一页上记的是王黼挪用库银的事。先不要把高俅伪造书信的罪证拿出来。高俅今天在殿上,如果你当场把矛头指向他,他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反扑。但如果你只咬王黼,他反而会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六贼之间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先打掉王黼,剪其羽翼,剩下的事再从长计议。”
楚云飞在旁边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五爷说得对。今天的目标不是翻案,是投石问路。”
我深吸一口气,把朱五爷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朝朱五爷深深鞠了一躬:“师父,弟子去了。”
“去吧。”朱五爷摆了摆手,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记住,不管殿上发生什么,沉住气。”
巳时,我们一行十七个人在内侍的带领下走进了大宋的皇宫。
说实话,进皇宫的那一刻,我是真的被震撼到了。虽然上辈子在故宫里转过好几圈,但故宫是明清两代的皇宫,跟北宋的皇宫完全是两码事。垂拱殿前的广场大得能装下一整个广济寺,殿前的台阶足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用汉白玉铺成,两侧站满了身穿明光铠的禁军卫士,一个个手持金瓜斧钺,威风凛凛。
王小六走在我身后,腿都在打哆嗦。他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大哥——俺腿软——”
“别软。”我自己也有点腿软,但作为队长不能表现出来,“你昨天在三千观众面前踢决赛都不怕,这时候怕什么?”
“那不一样!昨天那些观众又不杀头,这些禁军手里可都拿着真家伙呢!”王小六的声音都变调了。
幸好内侍领我们走的是侧门。我们这种草民身份的蹴鞠队,没有资格走垂拱殿正门,得从侧门进殿,站在指定的位置上。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两班,中间空出一条铺着红毯的御道。御道的尽头是一张高高在上的龙椅,椅背雕着九条金龙,在烛光下金光闪闪。
官家还没到。但高俅已经在殿上了。
他就站在右侧第一排最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跟我想象中奸臣的样子不太一样——他本人相貌堂堂,三绺长髯垂在胸前,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如果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光看外表,我可能会以为他是个饱读诗书的正人君子。
他的目光在我们这十七个穿着丐帮短衫的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到几乎看不真切,但我确实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踏进了自己设下的陷阱。
王黼站在左侧第一排,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但他的眼睛极不安分,滴溜溜地乱转,像两只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的老鼠。他看到我们进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傲慢神色,用鼻孔对着我们哼了一声。
李邦彦站在右侧第二排,这人倒是面善,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能在少宰的位置上坐稳的人,绝不会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我们被内侍引到了御道左侧靠近殿门的位置——那是殿上最靠后的位置,专门给没有功名的草民准备的。但能站在这座大殿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荣耀了。
殿外传来三声鞭响,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唱喏响彻大殿:“官——家——驾——到——”
文武百官齐齐跪伏,我们也赶紧跟着跪下。我低着头,余光瞥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后缓步走出,登上了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
宋徽宗赵佶。大宋的第八位皇帝,也是这个时代最有权势的人。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修剪得极为精致。他今年大概四十来岁,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他坐在龙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们这群叫花子身上。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带着几分文人的慵懒。
百官起身,我们也跟着站了起来。官家看着我们,嘴角浮现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昨晚在金明池,朕看了你们的决赛。精彩得很。尤其是那个小个子的散立,速度极快,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是你们队里的人吧?”
“回官家,是草民队中的散立,名叫王小六。”我连忙回话。
王小六听到官家点名,腿一软差点又跪下,被陆小武从背后顶住了。官家笑着摆了摆手:“不用紧张。朕今天召你们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这支从底层杀出来的队伍。朕听说你们的队员都是花子帮的?花子帮是什么?”
“回官家,花子帮是民间的一个互助帮会,以忠义为本,以扶弱为责。草民队伍中的队员,多是在街头讨饭或码头扛包的穷苦人。”我如实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官家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正要继续问话,站在右侧第一排的高俅忽然出列,朝官家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一言。”高俅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温文尔雅,听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称量过的,“这群花子帮的人,踢蹴鞠确实有几分本事,但臣听闻,他们在汴梁城中聚众滋事,强占废弃校场,还跟城南牙行的人发生过斗殴。臣以为,陛下今日召见他们,自然是皇恩浩荡,但也不宜过于抬举,以免滋长他们的骄纵之气。”
来了。高俅的第一刀,在官家还没有跟我深入交谈之前就落下来了。他不是直接攻击我,而是用“聚众滋事”“强占校场”“斗殴”这些似是而非的罪名,在官家心里埋下一根刺。
“哦?有这回事?”官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回官家,”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花子帮蹴鞠队确实在城北一座废弃校场训练。但那座校场已经荒废多年,杂草丛生,是草民等人自己清理出来的。至于斗殴——确有此事。但起因是城南牙行的人在街头无故殴打花子帮弟子,抢走了他们化缘得来的食物。草民的队员上前劝阻,对方先行动手,草民等人不得不自保。”
我的措辞很小心,没有说“高太尉污蔑我”,而是用事实来回应他的指控。高俅没有当场发作,但他那道温文尔雅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在说,有意思,这小子不是个好对付的。
官家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这时候,站在左侧第一排的王黼也出列了。
“陛下,臣也有一言。”王黼的声音带着几分油腻的谄媚,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何承天此人,臣略有所知。他原是永州兵部侍郎何继业之子。何继业当年勾结外敌、图谋不轨,陛下圣明,已将何家满门抄斩。如今何家余孽在汴梁以蹴鞠为名聚众结党,恐有不臣之心。请陛下明察。”
大殿上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些是同情,有些是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冷漠的旁观。高俅和王黼一前一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官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是何继业的儿子?”
这一刻终于来了。我心里翻涌着愤怒和紧张,但我没有让自己失态。我走上前一步,跪在了御道中央,后背上全被冷汗浸透了,但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却异常平稳——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回官家,草民正是何继业之子何承天。”我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皇帝,“草民之父何继业,一生忠君报国,在西北边陲御敌十载,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当年所谓‘勾结外敌’一案,实为奸人构陷。草民之父临死前留下遗言,说查边饷一案时,发现了朝中有人贪污军饷、私吞抚恤银的罪证。他尚未将证据呈上,便遭灭门之祸。草民今日斗胆恳请官家——重审何家旧案,还草民之父一个清白!”
说完,我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账册中撕下的一页——上面记着王黼挪用库银的详细账目,双手高举过头顶。
“草民有证据,请官家御览。”
大殿上瞬间一片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王黼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何继业死了两年之后,他的儿子会带着证据出现在垂拱殿上,当着官家和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份罪证高高举起。
内侍从我手中接过那一页账册,小跑着呈到了官家面前。官家接过那张泛黄的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阴沉。大殿上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王黼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他弓着腰,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俅站在右侧,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完全没有替王黼说话的意思——这老狐狸,果然是在坐山观虎斗。
官家把那一页账册放在了龙案上,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何承天,你呈上来的这份账册,朕看了。其中所记——‘丙戌年四月,王黼以修河堤为名,挪用库银八万两,实入私囊’——若属实,确实是滔天大罪。但朕也要问你,这份账册从何而来?为何只有一页?”
“回官家,账册是草民之父生前所记,藏在永州故宅之中,近日方才寻获。账册共有数十页,草民今日只带一页,是因——”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官家,一字一顿地说,“草民怕带全了,路上就被人毁尸灭迹了。”
这句话一出,殿上的窃窃私语更响了。高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王黼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声道:“陛下!此子血口喷人!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何继业当年是钦定的叛臣,他儿子拿出来的东西——”
“住口。”官家只说了一个字。
王黼的嘴巴立刻闭上了,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官家沉默了很久,大殿上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黼,又看了看跪在御道中央的我。
“此事,朕会命大理寺复查。”他转过身去,龙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沉沉的阴影,“今日召见,本为蹴鞠。何承天,你们队的蹴鞠确实踢得好,朕赏你们白银三百两、锦缎二十匹——这是昨晚冠军的赏赐,朕今天补上。至于何家旧案——”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来,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朕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