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随安收起鱼竿,线拉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海面,忽然一抖手,钩子甩出一条小银鱼。鱼跳进桶里,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今天就用你了。”他提着桶往杂货铺走。
店里没人说话。苏锦瑟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纸是新的,边有点毛。她画了一条弯线,像月牙,也像船头划开的水痕。画完后,她又顺着线描了一遍,好像怕它断了。
老周推门进来,抱着一堆铁皮盒子,哐当一声放在角落。他擦了汗,抬头看见桌上的图,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近,没出声,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这线……”他声音有点哑,“是四海楼最后一趟航路?”
苏锦瑟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点了个黑点。
“你说哪趟?”她问,眼睛没抬。
“就是你爹定的那条。”老周声音低了,“三百里深海,绕过风暴眼,直通南洋暗港。当年谁都知道,这条线不能碰。”
苏锦瑟终于抬头:“我以为船被劫了。”
“没有被劫。”老周摇头,“航线一直通,货发了,账也结了。可人还没靠岸,消息就传出去了——交货日提前七天。买家不在港,船困在风眼里,一个都没活下来。”
苏锦瑟的炭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啪地响了一声。
她没去捡。
老周叹了口气:“你爹临死前还在问,是谁改了日期。账本查了三遍,没人认。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外人动的,是里面的人改的。用的还是你家的印。”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着渔网,绳子轻轻晃。苏锦瑟慢慢把纸折好,叠成方块,塞进怀里。布贴着胸口,她摸了摸,确认还在。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没说去哪儿,也没看任何人。
老周站了一会儿,抱起工具盒准备走。路过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随安。
“她小时候常画这个。”他说,“逃出来那天,手里攥着一张破纸,上面就一条歪线,说是爹给她的路。”
李随安低头摆弄鱼桶,嗯了一声。
老周没再说话,走了。
天还没完全黑。晚霞挂在岛西边,红得像火烧。苏锦瑟站在后院,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封皮褪色,边角磨得起毛,扣子是根麻绳。
她没急着翻开。
手指在封底摸了几下,才掀开。
里面字迹整齐,墨色均匀。收入、支出、存余、平衡,四项写得清清楚楚。每页最下面有个小标记: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椰子,像是小孩随手画的。
她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动作慢了。
封底内侧也有个椰子。比前面更歪,一笔画成,像是急着画完怕被人发现。位置和她从第十五章开始,每次满意时在货单背面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小椰子上,不动了。
远处礁石上,李随安正在收竿。鱼线从海面划过,带起一道弧光,刚好落在她眼角。
她没转头。
只是合上账本,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来,晾衣绳上的布条哗啦响。她终于动了,转身回屋,没开灯。木床吱呀一声,她躺下,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其实没睡。
李随安拎着空桶回来,路过她房门。屋里黑着,他站了两秒,没敲门,也没叫人。转身走到铺子门口,拉开长凳坐下。
他抬头看星星。
一颗流星划过,一闪就没了。
他没许愿,也不信这些。
老周在修复台忙完最后一点事,擦了手,抬头看了眼杂货铺方向。灯都灭了,只有后窗有点影子,像是有人翻身。
他没多看,收拾东西走了。
李随安还坐着。
他掏出半块椰糖,包装纸黏住了,撕开咬一口,甜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
“四柱清册啊……”他低声说了句,把糖渣吐了。
账本他见过。苏锦瑟管事第一天就拿出来,说这是她爹留下的规矩:钱要分四块记,一块也不能少。当时他还笑,记个账像修阵法。
现在想想,这不是记账,是保命的线索。
他抬头看了眼后窗。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有个黑影,像是她躺着的样子。
他没动。
也没叫她。
只是把鱼竿靠在墙边,鞋也没脱,就这么坐着,等天亮。
苏锦瑟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没哭,也没动。手压在账本上,能感觉到那个歪椰子的痕迹。
她想起五岁那年,爹把她藏进货箱底下,塞给她一张纸,上面画了条线。
“跟着它走,别回头。”他说。
她走了。箱子颠簸三天,她抱着纸,一句话没说。
后来她学会算账,第一件事就是照着那条线画航线。一笔一笔,反复画。画累了就在边上画个椰子,说是岛上最多的树,画了就不怕。
她一直以为,是敌人截了船,毁了路。
原来不是。
是自己人,改了日子。
她翻了个身,枕头是凉的。
窗外,李随安的影子还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她闭上眼。
天快亮时,她听见铺子门响了一下。
是李随安进去了。他没开灯,摸黑把鱼竿挂回墙角,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新炭笔,放在苏锦瑟常坐的位置。
笔是整盒的,十根,一根不少。
他做完这些,又出来,坐回长凳。
海风吹着咸味,旗杆上的布条啪啪响。
苏锦瑟没再睡。
她坐起来,把账本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最后摸了摸封底那个歪椰子。
然后她吹了根本没点的油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直到第一缕光照进窗台。
李随安打了个哈欠,胳膊撑在膝盖上,身子歪了歪,差点睡着。
就在这时,老周的工具箱突然响了一下,像金属片掉了。
他睁开眼,看向修复台。
箱子好好地立在那里,盖子紧闭,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