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吴和奢比尸回到东极山时,晨曦刚破晓。
帝江走了,火鸟他们也走了。喧嚣散尽,山还是那座死寂的黑山,沼泽依旧泛着腐臭。唯有山顶祭坛中央的开天斧,暗金色的光芒一闪一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天地。
天吴落在山脚,八个脑袋姿态各异。有的呆滞地望着山顶,有的警惕地扫视四方,还有一个疲惫地垂在泥水里。奢比尸落在他不远处,肩头的两条青蛇也被这死寂感染,紧紧盘成一团,缩进他的脖颈深处。他们守在这里很久了。帝江说“守着”,他们便守着。至于守到什么时候,没人问,也没人知道。日复一日枯坐死守,早已磨平了往日锐气,只剩满心沉寂。
起初,天吴还会把十条尾巴摊开晒太阳,奢比尸也会靠在石头上打盹。开天斧的光落在沼泽水面上,像一条通往天际的细路,诱人却不可及。
到了第三天,北风卷着腥味刮过沼泽。天吴有两个脑袋同时转向北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奢比尸肩头的青蛇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又把头埋得更深。风停了,除了泥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第五天,下起了冷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沼泽里,溅起无数细碎的水泡。天吴的尾巴缩了缩,却没挪动。奢比尸靠在石头上,任由雨水顺着那张狰狞的脸流淌。
第七天,雨过天晴。天吴那个最不安分的脑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不会有人来了。”奢比尸没有接话,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看向山顶。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开天斧的光猛地闪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天吴和奢比尸依旧坐在山脚下,像两尊被遗忘的石像,守着那座山。
暮色四合,天边的光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青龙从东极山方向飞回,身形有些摇晃。夔龙一直紧紧跟在他身侧。龙卫们扶着伤员,沉默地飞在最后。
“二皇兄,你的伤还没好。”夔龙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
青龙没有回答。旧伤隐隐作痛,阵阵乏力袭来,但他没有停。
“我要去南海。去找五弟。”他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投向遥远的南方。
夔龙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手中的雷锤。“我跟你一起去。”
青龙停下身形,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流波山。”
龙卫长飞上前,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深深行了一礼,带着伤员折返甘渊宫。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旷野上,只剩下兄弟二人。
“二皇兄,你一个人……真的行吗?”夔龙的声音低了下去。
青龙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没有路,但他心里有方向。“回去吧。”
夔龙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找到了五皇兄,替我问声好。”
青龙微微颔首。夔龙咬了咬牙,转身朝流波山飞去。飞出一段距离,他忍不住回头,只见青龙那道孤寂的身影已经化作一个小黑点,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南方的无尽黑暗中。雷锤上的电光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丹穴山,梧桐宫。
橘红色的灯火从殿内透出,在夜色中像一团温暖的云。火鸟和朱雀带着凤卫队归来。偏厅内,凰后正捏着一枚赤红色的凤羽出神。
“拿不起来?”凰后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凤羽。
“拿不起来。”火鸟的声音透着疲惫,“谁都拿不起来。”
凰后动作一顿。“连帝江也不行?”
“那是盘古大帝的东西,除了他自己,谁配拿?”火鸟苦笑一声,走到灯下,“大姐,我们都错了。那斧头不是在等人拿,是在等一个时代。”
凰后沉默良久,将凤羽轻轻放在案几上。“去歇着吧。”
火鸟行了一礼,转身欲飞走。一直沉默的朱雀忽然停下身形,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看火鸟的背影,轻声说道:“母后,姨母派去盯梢的人回来了。青龙哥哥往南海飞了。”
凰后抬起眼帘,目光深邃。“去找他五弟赤龙?”
“嗯。”朱雀低下头,“据说赤龙在南海那边不太安分。”
凰后重新拿起那枚凤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是他自己的路。他是龙,就注定要在海里翻腾。随他去吧。”
朱雀没有再说话。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在回廊上,火鸟在前面等着她,没有回头。朱雀跟在后面,没有再说。
昆仑虚,大殿。
麒麟祖面前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动向。白虎扛着裂星枪飞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怎么样?”麒麟祖头也不抬。
“没戏。”白虎把枪往地上一顿,语气里满是不甘,“那斧头邪门得很,连巫族那小子都铩羽而归。”
麒麟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东极山”位置点了点。“凤族和龙族呢?”
“都飞走了。”白虎撇了撇嘴,“火鸟那女人冷着脸,青龙那个病秧子也硬撑着走了。金甲卫传回消息,青龙往南海飞了。”
麒麟祖眯起眼睛,手指缓缓移向地图南端的“南海”。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南海……赤龙那小子,脾气不小。”
白虎没有接话。
“去歇着吧。”良久,麒麟祖挥了挥手。
白虎行了一礼,退出了大殿。飞在长长的回廊上,他停下身形,回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星光黯淡,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