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这龙虎山，怎么有股馊味儿
这念头一起，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收紧了心神。
师傅的告诫在耳边回响：缝尸人之道，如在深渊之畔走钢丝，一步行差踏错，便不是为人，而是为鬼。
我这次强行驾驭万鬼之力，等同于主动往深渊里跳了一步，身体被阴煞侵蚀得千疮百孔，根基动摇，对这些至阴之物产生渴望，简直就是本能的自毁倾向。
我将那枚“怨祖核心”小心翼翼地用一块从枕套上撕下的布料包好，塞进枕头底下，隔绝了那股冰冷诱人的气息，这才感觉脑子清明了些。
我重新拿起那份龙头留下的绝密档案。
档案不厚，就几页纸。
第一页是龙头的批示，寥寥数语，却分量十足。
他提到了我的“民俗文化交流学者”的观察员身份，说是镇灵局通过特殊渠道，与天师府那边协商好的。
这身份安排得相当巧妙。
“学者”代表着无害，只是个来参观学习的门外汉，能最大程度降低那些玄门正派的警惕心。
“官方背景”则是一重隐形的护身符，意味着我不是什么野路子出身的散修，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镇灵局的态度。
龙头这是在给我兜底。
他知道我展露了实力后会成为活靶子，便干脆把我摆在明面上，用官方的身份给我镀上一层金身。
既是嘉奖我京城一役的功劳，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我翻开第二页，是一张龙虎山的卫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重点区域，但标注得语焉不详，只写着“高灵气反应点”、“阵法密集区”等字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中央，一座被标记为“天师府”的庞大建筑群。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我随口应道，以为是护士来查房。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却让我有些意外。
是萧清雪。
她换下了一身英姿飒爽的镇灵局制服，也没穿那身在战斗中破损的道袍，只是一套简单的白色运动服，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少了平日里那股子道门天之骄女的清冷与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柔和。
只是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之前被困阵眼，消耗巨大，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看你精神还不错。”萧清雪走到床边，拉开龙头之前坐过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档案上，眼神有些复杂。
“死不了。”我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轻松的表情，结果牵动了胸口的伤势，疼得我龇牙咧嘴，“你怎么来了？不多休息会儿？”
“我……”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承载了太多东西。
谢我救了她的命，也谢我救了整个京城。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龙头给了钱的，应该的。”我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我不想让她觉得欠了我天大的人情，那会让我接下来的问题不好开口。
萧清雪却摇了摇头，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故作轻松，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林默，你强行施展禁术，代价……很大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行，养养就好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我面前。
那玉佩质地温润，入手微凉，呈一枚古朴的令牌状，正面用阳刻的篆文雕着两个字——“天师”，背面则是一道繁复的雷纹符印。
我能感觉到，这玉佩上蕴含着一股极为纯正、浩然的阳气，虽然不具备攻击性，但足以让一般的孤魂野鬼退避三舍。
“这是？”我有些疑惑。
“这是我师门长辈让我转交给你的谢礼，也是一个信物。”萧清雪解释道，“你这次去龙虎山，虽然有镇灵局的安排，但天师府内派系复杂，有些人未必会给镇灵局面子。有这枚天师府的客卿玉佩，至少能让你在山上的行动方便一些，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我正愁怎么在龙虎山里自由活动，这块玉佩来得太是时候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大大方方地收下玉佩，在手里把玩着，感受着那股纯阳之气缓缓滋养我受损经脉的舒适感。
时机差不多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萧清雪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道：“萧清雪，我想问你个事。你们龙虎山，有没有什么地方……收藏着很多古老的典籍、秘闻，或者，是关押着某些特殊‘东西’的地方？”
我的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昧，像是在打探别人的门派机密。
萧清雪的眉毛微微蹙起，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但随即又被信任所取代。
她知道，我费这么大劲想去龙虎山，绝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有。”她缓缓吐出三个字，“禁书阁。”
我精神一振，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追问道：“详细说说。”
“禁书阁是天师府的绝对重地，甚至比存放着历代天师手札的传法堂还要森严。”萧清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传说那里收藏的，不仅仅是道门历代的秘典，还有很多……在道门分裂前，从其他流派搜罗来的孤本、禁术，甚至是一些被封印的邪物。那里守卫极其森严，寻常弟子连靠近都做不到，只有手持二长老印信的内门弟子，才能在特定的日子，获准进入最外围的区域查阅资料。”
禁术、邪物……我师傅的失踪，会不会就和这里有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三天后，龙虎山山门。
镇灵局的专机把我送到了山下的一个秘密据点，换乘了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才把我送到这里。
身体的伤在各种天材地宝的堆砌下好了个七七八八，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闻道”境界濒临崩溃的根基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复的。
与我想象中那种仙鹤飞舞、紫气东来的仙家盛景不同，眼前的龙虎山雄伟依旧，山道两侧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纯正到化不开的道门阳气。
置身其中，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洗涤了一遍，让人心旷神怡。
但……不对劲。
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股浩瀚纯净的阳气之下，我那被阴煞重创过的身体，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如同阴沟里腐烂烂泥般的阴秽之气。
这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一锅上好的白米饭里，不小心混进了一粒硌牙的沙子。
寻常修行者，哪怕是萧清雪这种级别的天师，身处这阳气充盈的主场，恐怕也很难察觉。
可我不同。
我是缝尸人，是与阴煞之物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
尤其是在经历了“怨祖”事件后，我的神魂对这种“同源之物”的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这股味道，不该出现在被誉为“天下道门祖庭”的龙虎山。
山门处，几名身穿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守山弟子正肃然而立，检查着来往香客的凭证。
他们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我注意到，他们在眼神偶尔交汇的瞬间，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与疲惫。
就像是……连续加班熬了好几个通宵，还要强打精神站岗的保安。
出示了镇灵局的证件和萧清雪给我的客卿玉佩后，一名守山弟子对我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立刻唤来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让他引我前往后山的客院。
“林先生，请随我来。”小道童打了个稽首，便在前头引路。
我们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路，穿过几重殿宇。
一路上，遇到的道士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股压抑的凝重，完全没有即将召开玄门盛会的喜庆。
这龙虎山，果然有股馊味儿。
就在我们途经一处位置较为偏僻的庭院时，一个正在角落里安静扫地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上扎着最简单的道髻，低着头，很专注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啪嗒！”
她手中的竹扫帚猛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看到陌生人的警惕，也不是少女的羞涩，而是……一种看到了某种恐怖事物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紧接着，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那只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手指，越过我的肩膀，指向远处云雾缭绕之中，一座被重重楼阁拱卫着的、只能看到一个黑色塔尖的古塔。
那座塔的形制很特别，古朴而压抑，正是萧清雪口中的……禁书阁！
“小兰！你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快把地扫干净！”
一声厉喝从庭院的月亮门外传来，一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管事道长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掉在地上的扫帚和那小道姑惊恐的神情，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顺着小道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名叫“小兰”的小道姑的手臂，粗暴地将她的手拽了下来，同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嘴里低声呵斥着，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我注意到，那小道姑只是惊恐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她是个哑巴。
管事道长连拖带拽地将她拉走，在经过我身边时，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不善。
庭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把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竹扫帚。
我回头，再次望向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古塔，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浓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