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万一!计算!”李肃吼道,同时看向我,“你,还能坚持多久?我们需要精确坐标,误差不能超过五米!”
我的头快要裂开了,耳朵里流出的血更多,滴在衣领上。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淡蓝色光幕和李肃扭曲的脸重叠晃动。那冰冷的脉冲和无数诱惑的低语在脑子里打架,像两股绞在一起的毒蛇,啃噬着我的理智。
“左前方……偏下十七点五米……不,十八米……有个……空洞……脉冲从那里……最强……周围有很多……小的……干扰源……”我几乎是用本能和残存的意识在描述,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的力气。
眼镜男的手指在设备上快出了残影。几秒钟后,他抬头,脸色惨白:“计算完成!冲击程序载入!但能源核心最多支撑三十秒屏障和一次脉冲释放!释放后,屏障消失,‘它’可能会……”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肃吼道,一把从我手里拿回平板,快速操作,“所有人,准备!冲击释放后,无论结果,立刻从备用通道撤!大刘,带上他!”他指指周余。
“周余!”我猛地转头,看向周余,视线已经一片血红模糊,“跑!别回头!”
“启动!”李肃按下了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色的虚拟按钮。
嗡——!!!
控制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封住洞口的淡蓝色光幕骤然变得刺眼无比,光芒凝聚,不再是一层幕布,而是化作一道极其凝聚的、炽亮的光矛,瞬间撕裂了通道口的黑暗,向着我感知到的坐标位置,暴射而去!
光矛没入黑暗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深渊底部、又像是亿万生灵共同发出的、混合了痛苦、愤怒和纯粹疯狂的咆哮,从通道深处,也从我们每个人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
防空洞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墙壁出现裂纹。地上那团焦黑的残渣瞬间化为飞灰。所有人都痛苦地抱住头,跪倒在地,包括李肃。
我首当其冲,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又像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几乎要裂成两半。鼻腔、耳朵、甚至眼角,都有温热的液体涌出。那冰冷的脉冲和诱惑的低语,在咆哮响起的瞬间达到了顶峰,然后……骤然紊乱、减弱!
有效!冲击有效!
“跑!”李肃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大吼,自己却踉跄着冲向控制箱,查看能量读数。
其他人挣扎着爬起来。大刘一把扛起还在挣扎的周余。林玥拽起几乎瘫软的我。我们跌跌撞撞地朝着与“二号通道”相反的方向,防空洞更深处,李肃之前提到的“备用出口”跑去。
身后,那非人的咆哮并未停歇,反而变得更加狂暴、混乱。伴随着阵阵诡异如同玻璃碎裂又像血肉增殖的声响。淡蓝色的光幕在我们跑出十几米后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从“二号通道”口汹涌而出,吞噬了那片区域,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们蔓延!
“快!再快!”李肃吼道,手里拿着一个发出微弱绿光的简易仪器,大概是导航或探测设备。
通道在黑暗中向前延伸,崎岖不平,到处是碎石和废弃杂物。我们慌不择路,只凭着一口气和求生本能狂奔。身后,黑暗如影随形,里面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追赶,是爬行,是低语,是咀嚼。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灯光,是自然光,从一道向上延伸的、锈蚀的铁梯上方透下来。铁梯上方,是一个被厚重金属盖板封住的出口。
“就是这里!上去!”李肃冲到梯子下,试图推开盖板。盖板纹丝不动,似乎从外面锁死了,或者被重物压住。
“帮忙!”
几个人一起用力,用棍棒撬,用肩膀顶。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身后的黑暗越来越近,那冰冷粘腻的感觉几乎要贴上后背。
“嗬……呃……”非人的声音,近在咫尺。
“开了!”大刘怒吼一声,和另一个人一起,终于将沉重的盖板顶开一道缝隙!潮湿的新鲜空气和微弱的天光涌了进来。
“上去!快!”
一个接一个,我们手忙脚乱地爬上铁梯,钻出洞口。外面是学校西墙外的后山,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天色是压抑的铅灰色,下着冰冷的细雨。我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伪装成山石般的隐蔽通风口。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李肃,他刚爬上来,下面漆黑的洞口里,一只覆盖着粘液、皮肤半融化的手猛地伸了出来,抓向他的脚踝!
“滚开!”旁边的林玥眼疾手快,手中的美工刀狠狠斩下!那只手被斩断,掉回黑暗,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更多粘液涌出。李肃趁机完全爬出,和众人一起,奋力将厚重的金属盖板“轰”地一声推回原位,死死盖住。
下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抓挠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微弱,消失。
我们或躺或坐,倒在冰冷的泥泞草地上,精疲力尽,如同刚从地狱爬回来。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却带着真实世界的触感。
没有人说话,只有剧烈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过了很久,李肃挣扎着坐起来,拿出那个探测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一片混乱的杂波,之前那种稳定而强烈的污染信号消失了,只剩下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脉冲。
“成功了吗?”林玥哑着嗓子问。
“核心脉冲信号……消失了。次级信号混乱,大幅减弱。”李肃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凝重,“‘它’……被重创了,或者暂时沉寂了。但不确定能维持多久。那些被侵蚀的‘载体’……可能失去了统一指挥,会陷入混乱,但本身依然危险。”
他看向我。我靠着树干,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还在嗡鸣,鼻腔和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脑子里,那冰冷的低语和混乱的意念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成了极其微弱的背景杂音,像坏掉的收音机,偶尔滋啦一声,闪过一两个破碎的音节。
“你怎么样?”李肃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身体像被掏空,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知着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细微的“连接”感。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颗埋进大脑的种子,只是暂时休眠了。
周余爬到我身边,脸上又是血又是泥,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担忧。“你……你还好吗?”
我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肃清点了人数。算上我和周余,只剩下六个人。探索“二号通道”的两人永远留在了里面,还有一人在刚才的混乱中被黑暗吞噬。
“这里不能久留。”李肃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死寂的校园轮廓,“‘它’只是沉寂,不是消失。西区操场那个‘收割点’可能还在运作。我们需要离开城市,越远越好。”
“去哪?”有人茫然地问。
“不知道。但先离开这里。”李肃收起仪器,看向我,眼神复杂,“你……跟我们一起走。你的‘共感’虽然不稳定,但可能对预警还有用。而且,我们需要监控你的状态。”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既可能是探测器,也可能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我看着周余。周余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用力摇头。
“我跟你们走。”我对李肃说,声音嘶哑,“但我和我朋友一起。如果……如果我再次出现被侵蚀的迹象,或者对你们构成威胁,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走向山林深处,远离那座被死亡和疯狂笼罩的校园。雨渐渐大了,冲刷着身上的血污和泥泞,却冲不散心底沉沉的阴霾。
走出很远,我忍不住回头。
铅灰色的天空下,熟悉的校园建筑只剩下沉默的剪影。西区操场的方向,似乎还隐约有闪烁的灯光。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仿佛之前的疯狂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
脑子深处,那细微的、冰冷的、非人的低语,如同最顽固的耳鸣,依旧在回响,微弱,却清晰:
“……连接……未中断……载体……存活……等待……重启……”
我转回头,拉紧湿透的衣领,跟上步履蹒跚的队伍,走入更深的、未被污染的雨幕和山林。
身后,那座寂静的城,和城下那暂时沉寂的、不可名状之物,都还在那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