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个粗糙的设备递到我面前,耳机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我看着那设备,又看向周余惊恐的眼神,看向地上那团焦黑,看向通道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脑子里,那些低语的碎片又隐约开始躁动,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
“加入……连接……知晓……一切……”
我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冰冷设备的前一刻,微微颤抖。
我知道,一旦戴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回头路,或许早就不存在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离那个粗糙的设备只有几厘米。耳机端口像一只漆黑的眼,等着咬住我的听觉,直通大脑。周余的眼神像烧红的钉子,钉在我背上。李肃的呼吸粗重,带着孤注一掷的灼热。防空洞顶渗出的水珠,滴在脖颈,冰凉刺骨。
脑子里,那些碎片化的低语又开始蠢蠢欲动,这次似乎带着一丝……嘲弄般的期待。
“戴上它,”李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砂纸磨着耳膜,“你能‘看’到更多。我们能定位,计算冲击点,这是唯一的机会。”
“别信他!”周余被大刘死死按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们会把你当探路的石头,用完就扔!就像刚才那两个人!”
“刚才那是意外!”林玥尖声反驳,但脸色苍白,握着刀的手在抖,“我们没有选择!要么赌,要么等死!你以为屏障还能撑多久?等能量耗尽,‘它’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我们都变成外面那些东西,或者更糟!”
更糟。这个词让我打了个寒颤。比行尸走肉更糟的,是什么?是像陈维那样,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侵蚀?还是像泵房里那具尸体,后脑开洞,成为某种信号的中继站?
我看向那团焦黑的残渣,又看向“二号通道”入口那片被淡蓝色光幕勉强封住的、蠕动着深邃黑暗的洞口。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双没有实体的眼睛,正贪婪地窥视着这边鲜活的生命与意识。
等死,被侵蚀,或者……抓住这看似是毒药的稻草。
“我进去。”声音从我喉咙里滚出来,干涩,但奇异得平稳,“但我有条件。”
李肃眼神一凝:“说。”
“第一,如果我戴上这东西后失去理智,或者表现出任何被‘它’控制的迹象,立刻杀了我,毫不犹豫。”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楚。
周余猛地挣扎一下,但被大刘更用力地按住,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李肃深深看了我一眼,点头:“可以。”
“第二,他。”我指向周余,“留在这里,远离通道。如果我回不来,或者你们判断我失败了,想办法带他离开,至少……给他个痛快,别让他落在‘它’手里。”
李肃沉默了两秒,再次点头:“可以。只要条件允许。”
我知道这承诺有多脆弱,但眼下只能如此。
“第三,”我盯着李肃,“告诉我,你们对这个‘信号滤波放大器’到底了解多少?成功的几率,失败的下场,别用‘赌一把’糊弄我。”
李肃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他看了一眼林玥,林玥抿着嘴,别开了视线。
“成功率,基于我们现有的残缺数据和你的‘共感’稳定性,不到百分之二十。”李肃终于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狂热,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失败的下场,大概率是你的意识被‘它’捕获、吞噬,成为‘它’的一部分,你的身体会成为一具新的、更强力的‘载体’。小概率是设备过载,烧毁你的部分大脑,你变成植物人或者白痴。极小概率……是设备和你都承受不住,‘它’的信号被你短暂放大后反冲,可能会引起小范围的‘信息风暴’,波及我们所有人,结果未知。”
不到百分之二十。死亡,或比死亡更糟。
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很难看的笑。接过那冰冷的设备,粗糙的电路板边缘刮着掌心。耳机线像垂死的蛇。
“周余,”我没回头,“如果我回不来,别找我。跑,离这里越远越好,别信广播,别信任何人,只信你自己。”
没有等他回应——我怕听到他的声音会动摇——我深吸一口气,将那闪烁微光的耳机塞进耳朵。
世界,瞬间变了。
起初是巨大的、撕裂般的噪音,像一万台生锈的机器在脑子里同时启动,尖锐的白噪音混合着李肃装置产生的干扰波,几乎让我瞬间昏厥。但紧接着,某种“滤波”开始生效,一部分最刺耳的杂音被剥离、削弱。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更庞大的“声音”。
那不是用耳朵听到的。那是直接涌入意识的洪流。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感知,无法理解的庞杂信息,还有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低语,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就在我脑海深处呢喃:
“连接……建立……新节点……确认……”
“知识……渴望……载体……”
“过来……融入……永恒……”
恶心,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像要炸开。但我死死咬着牙,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去“看”,去分辨这信息洪流中的“信号”。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努力辨认灯塔的微光。
“怎么样?”李肃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别吵!”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全部心神都沉入那片混沌的“声音之海”。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指向”开始浮现。不是具体的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冰冷的、带着锈蚀和臭氧气息的“牵引感”,从“二号通道”深处传来,越来越强。仿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贪婪的旋涡,正在缓慢旋转,散发着无形的力场,拉扯着周围一切可被“连接”的意识。
“在……里面……”我闭着眼,手指颤抖地指向通道深处,“很深……有东西……在‘呼唤’……不,是在‘广播’……很多种‘信号’……混杂在一起……有一个……最核心……最冰冷……”
我试图描述那种感觉,词语支离破碎。李肃却听得极其专注,飞快地从旁边一个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一样但布满外接线路的简陋设备,手指在上面快速点击、计算。
“能感觉到强度变化吗?梯度?方向?”他急促地问。
我集中精神,忍受着脑海里越来越强烈的撕扯感和低语的诱惑,努力分辨着那“牵引感”的细微差别。“在……增强……左前方……偏下……有东西在……干扰?不,是……分流?像……节点……”
“左前方,深度预估负十五到负二十米。可能有次级扩散点或中继结构。”李肃对旁边一个戴着眼镜、一直沉默操作着另一台仪器的男生说道。那男生快速记录,调整着手中仪器上的旋钮。
“我需要更精确的坐标,还有核心‘信号’的波动模式,计算冲击频率和当量需要参数!”李肃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我点点头,强迫自己向前迈了一步,靠近那泛着淡蓝色微光的屏障。靠近的瞬间,脑海里的“声音”骤然放大!无数混乱的意念、尖叫、哭泣、狂笑、冰冷的计算、无意义的嘶吼……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我的意识防线。
我看见破碎的画面:白色的实验室,闪烁的警报灯,扭曲的人影,巨大的、不规则的、仿佛由纯粹暗绿色能量和蠕动血肉组成的阴影……
“呃啊——”我闷哼一声,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是血。
“陆深!”周余在后面失声喊道。
“别过来!”李肃厉声制止想要上前的周余和林玥,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坚持住!过滤杂音,找核心波动!像在噪音里找一段特定的旋律!”
旋律?我在翻江倒海的混乱意识中,捕捉到了这个词。是的,旋律。在那片混沌的、充满恶意的“声音”深处,似乎……真的有一种规律性的东西。一种冰冷、单调、重复的“脉冲”,像心脏跳动,但比心跳更机械,更宏大。它隐藏在无数杂音之下,稳定地、持续地扩散着。
我屏住呼吸,用尽全部精神,去“触摸”那道脉冲。它很微弱,很遥远,但又无处不在,仿佛是整个污染网络的“心跳”。
“找到了……”我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种……脉冲……很规律……频率在变化……但基础波形……是重复的……像……像这个……”
我无法用语言描述,猛地抢过李肃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有简陋的绘图程序。我用发抖的手指,凭着那种直接的“感觉”,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出了一段波形。那波形怪异而复杂,绝非自然界常见,透着一股非人的、几何般的冰冷美感。
李肃和那个眼镜男看到波形,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神经意识同步脉冲的某种畸变叠加谐波……”眼镜男声音发颤,“理论上……可以引发集体潜意识层面的共振……如果能量足够大……”
“够了!”李肃打断他,眼神亮得吓人,又带着巨大的恐惧,“计算!用我们储备的所有能量,模拟这段波形的反相脉冲,进行定点冲击!目标,他感知到的核心坐标!”
“能量只够一次!而且精度要求太高,万一偏差……”眼镜男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