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却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不是‘听’到过什么?在来这里之前,或者在泵房那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眩晕感还未散去,但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却似乎清晰了一点。我看到,李肃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像遥控器又像对讲机的东西,拇指正按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而林玥和其他人,已经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缓缓地、呈扇形,将我和周余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刚才那种对幸存同伴的接纳,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种……仿佛在观察实验体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专注。
《404公寓守则》(终)
那噪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耳朵,在脑仁里狠狠搅了一圈。停下的瞬间,世界是嗡鸣的、倾斜的。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颅内横冲直撞:陈维惨白的脸,泵房那蠕动的绿光,还有无数重叠的、意义不明的低语,仿佛收音机调错了频段,所有杂音一股脑涌进来。
我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胃里翻江倒海。周余扶住我胳膊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但我分不清那力道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李肃的问题悬在空气里,像把淬了冰的刀。他背在身后的手,拇指按着那个黑色小装置的红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玥和其他人手里的棍棒、消防斧,微微调整着角度,封锁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他们脸上那种紧绷的、近乎残忍的专注,让我瞬间明白——这里不是什么幸存者营地,至少不完全是。
“我……”我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在泵房……听到一点声音,很短……就跑了。”
“一点?”林玥逼近一步,美工刀在昏黄的应急灯下泛着冷光,“什么样的声音?说话?音乐?还是……直接在你脑子里响起来的?”
我无法形容那种直接“钻”进来的感觉,只能艰难地点头:“像……很多人在耳边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很吵,头很痛。”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李肃的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我剖开:“除了声音,有没有看到别的?画面?闪回?或者……感觉有别的‘念头’在你脑子里,不是你自己的?”
公交车上那个男生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张阿姨湿漉漉的微笑,还有陈维最后那句“它在叫我”……这些碎片再次闪过。但我死死咬住牙,摇了摇头。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全承认。直觉像拉响的警报,尖叫着告诉我,透露越多,处境越危险。
“没有。”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迎上李肃审视的目光,“就是头疼,耳鸣。现在好多了。”
李肃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空气凝固得像要裂开。终于,他按在红色按钮上的拇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但那个黑色小装置仍握在手里。他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那装置滑进了他的裤袋。
“暂时信你。”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半分,“但你需要隔离观察。林玥,带他去B区角落,给他水和一点吃的,看着他。有任何不对劲——”他目光扫过我和周余,“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玥点了点头,美工刀没放下,朝旁边一个高壮男生示意:“大刘,你看着另一个。”然后对我偏了偏头:“跟我来。”
所谓的B区,只是这个防空洞小厅延伸出去的另一个稍小的岔洞,用几张从废弃办公室拖出来的破桌子简单隔开,地上铺着些脏污的毯子和垫子。这里堆着更多杂物,几个瘪了的背包,一些空罐头盒,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又不像的味道。
林玥把我领到最里面一个角落,扔给我半瓶水和一小包压得变形的饼干。“坐这儿,别乱动,别出声。”她语气冷硬,自己则抱臂靠在对面的墙壁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美工刀在指尖灵活地转动。
周余被那个叫大刘的男生带到几米外的另一个角落,同样被看得死死的。他隔着距离望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和疑问。
我拧开水瓶,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阵恶心和眩晕。脑子里的杂音渐渐平息,但一种更深的不安扎下了根。
李肃他们太“专业”了,专业得不像是仓促逃难的学生。他们对“绿光”、“声音”的了解,远超普通幸存者。那个黑色的小装置是什么?为什么提到“画面”和“别人的念头”?还有他们探索“二号通道”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找出口吗?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防空洞里不知日夜,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滋滋响着,投下摇晃的光影。偶尔能听到主厅那边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林玥像尊雕塑,只有转动的刀光和偶尔扫过来的冰冷目光证明她是个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小时,主厅那边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动静。我听见李肃在低声分配任务,提到了“换班”、“警戒”、“继续探索”等字眼。然后,有脚步声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是李肃,还有另外两个人。他们看也没看我和周余,径直走到那个被他们挡在身后的、黑黢黢的“二号通道”口。其中一个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拧亮,但光柱前面似乎蒙了一层深色的滤光片,光线变得很暗,而且是诡异的暗红色。
另一个人则拿出一个类似旧式收音机、但连着天线的仪器,摆弄了几下,仪器屏幕亮起微弱的绿光,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波纹和数字。
“老样子,十分钟。不管发现什么,到点立刻撤回,在阈值以下。”李肃低声嘱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那两人深吸一口气,端着仪器,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的暗红光晕很快被吞噬,只留下仪器屏幕那一点微弱的绿光,在洞口闪烁了几下,也消失了。
李肃守在洞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老式怀表,低头看着。
我的心提了起来。他们在探索那里,而且显然不是第一次,有固定的程序和时间限制。“阈值”是什么?那暗红色的手电光,还有那个探测仪器……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洞口死寂一片,听不到任何探索者的声音,仿佛那黑暗有吸音的能力。李肃盯着怀表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就在我以为十分钟快要到时,异变突生!
“二号通道”深处,毫无征兆地,猛地传来一声短促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是人的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痛苦,但只响了半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紧接着,是那个探测仪器发出的、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报警声!嘀嘀嘀——!急促,疯狂,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撞在墙壁上,激起层层令人心悸的回音!
守在洞口的李肃脸色骤变,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紧张、愤怒和“果然如此”的狰狞。他非但没有冲进去救人,反而猛地后退几步,同时对着主厅那边厉声喝道:“启动屏障!快!”
主厅里待命的人反应极快,两个人冲向洞口的墙壁两侧,那里看似普通的混凝土墙面,竟然藏着两个不起眼的金属盒子。他们迅速打开盒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一个红色的扳手开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将扳手推了上去!
嗡——
一阵低沉而强劲的电流嗡鸣声响起。洞口前方的空气猛地一阵扭曲,光线都出现了诡异的折射。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如同水波般的“幕布”,凭空出现在洞口,将通道完全封死!幕布上,细密的、蛛网般的电弧偶尔噼啪闪烁一下。
“能量屏障……”我身边的林玥喃喃自语,脸上血色褪尽,但握刀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
几乎在屏障完全展开的同时,一团东西从“二号通道”的黑暗里被“吐”了出来,重重撞在那淡蓝色的光幕上!
是刚才进去的其中一个人!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但撞上光幕的瞬间,他的身体,或者说曾经是他身体的那东西,发生了恐怖的变化——皮肤像蜡烛一样融化、起泡,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增殖的肉质,无数细小的、触手般的肉芽从破口处疯狂生长,试图攀附、侵蚀那蓝色的光幕,却在电弧的噼啪声中迅速焦黑、萎缩。
而他的头颅……后脑勺的位置,和泵房那个清洁工一样,破开了一个光滑的、边缘焦黑的洞,里面隐约有暗红色的、胶质状的东西在微微搏动,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绿光。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东西就那样“贴”在光幕上,无声地蠕动、侵蚀、又被灼烧,仿佛一场静默而恐怖的拉锯战。
而通道深处,那被屏障阻隔的黑暗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惨叫,不是吼叫。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