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暗涌
一、密室
夜已深,更漏滴到三更。御书房后头的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影昏黄,勉强照亮皇帝半张脸——蜡黄,眼下乌青,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淡紫。他斜倚在榻上,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带着嘶嘶的杂音。
王谨悄无声息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青衣布袍的老者。老者约莫六十,面容清癯,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但那眼缝里偶尔漏出的光,锐得像针尖。
“陛下,安先生到了。”
皇帝抬了抬手。安道全也不行礼,径直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皇帝腕上,手指枯瘦,搭上脉的瞬间稳得像铁铸的。暖阁里静得只剩呼吸声。足足一盏茶工夫,他收回手,睁眼。
“陛下中的毒,叫积云散。三味无毒药材,单吃哪一味都无害,合在一起,经年累月,淤积肺经,状似风寒久咳。”
皇帝眼皮跳了跳:“可能解?”
“可解。但需停用太医院一切汤药。三副药可止咳血,月余可清淤,半年可复原。”安道全顿了顿,“但这半年内,不可动怒,不可劳神,尤其不可再服太医院的药。”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王谨,去请沈砚之。”
二、定计
沈砚之进宫时天边已泛鱼肚白。听完安道全的话,他沉默片刻,开口:“下毒者意在长期控制陛下病情,甚至龙驭上宾。此刻若打草惊蛇,对方必缩回洞中。”
皇帝看着他:“沈卿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陛下病重,停朝,令太子监国。下毒者见计成,必放松警惕。臣与王公公暗中监控太医院,查其往来、家宅、账目。谁最安静,谁最可疑。”
皇帝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准。”又看向安道全:“安先生,朕的病,就托付你了。”
安道全拱手:“草民尽力。但需陛下配合——从今日起,太医院所有汤药,一滴不可入口。草民开方,药材由皇庄供,昭阳公主以‘进新鲜菜蔬’为名,每日送药入宫。”
“可。”
事情就这么定了。当日上午,圣旨出宫:“朕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太医言需静养百日。着太子监国,内阁辅之。”
三、警觉
潘府密室。
潘川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玉核桃。核桃相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对面坐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人,低眉垂目。
“太子监国……”潘川臣慢悠悠开口,“陛下这病,来得蹊跷啊。要么真不行了,急着给太子铺路。要么,就是个局。”
中年人没接话。
“李太医那边,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他娘三个月前病故,家里就他一个。昨日告假回老家奔丧,今早已经出城了。”
潘川臣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够。所有经手的人,都断了。方子、药材、煎药的罐子、倒掉的药渣——一丝痕迹都别留。”
“是。”
“广和记那边,李家的账清了。配送记录烧了。伙计打发到南边去。”
中年人一惊:“太师,广和记经营五年,从未出过纰漏。李家只是其中一个客户,若突然清账,反而惹眼。”
潘川臣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怕惹眼?”中年人低头。“不是多虑,是蠢。陛下若真设局,查的就是太医院。太医院查完,顺藤摸瓜,就会查到太医院这些人平日和谁来往、银子从哪来、吃穿用度谁供着。李太医一个七品医士,俸禄十二两,凭什么在京城活得滋润?厂卫不是傻子,一查就知道有问题。与其等他们查到广和记,不如我们自己先断。”
中年人冷汗下来了:“属下明白。”
“李太医回老家的路上,安排一下。要干净,像意外。”
中年人瞳孔一缩,低头:“是。”
四、李宅
李太医死在回乡路上,马车翻下山崖,顺天府报的是意外。广和记铺子关了,掌柜回山东探亲,库房走水,暗账烧了个干净。
但沈砚之还是去了一趟李家宅子。
榆树胡同最里头,一进小院。青砖铺地,缝隙里一根杂草都没有。墙角摆着两口大水缸,缸里没水,底子刷得发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住的,像样品间。
他走进正房。半旧家具擦得锃亮,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不值钱,但摆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拿起一方砚台,翻过来看底部——“广和记制”四字,刻得工工整整。又拿起一块墨条,翻过来,也是“广和记制”。再翻镇纸,还是。
沈砚之心说:这一屋子东西,像是同一个铺子配齐的。
他叫来周详。此人原是当铺朝奉,眼力毒,记性好,后被厂卫征为耳目。
“看看,有什么说法。”
周详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桌子腿,掀开被褥看了看里子。“大人,这不像过日子的人家。瓷器是同窑口、同批次的货。桌椅是同一个木匠打的。被面是棉布,里子是粗麻,但填充的棉花是上等白棉。寻常人家过日子,东西是凑出来的。李家不一样——他家的东西,像是一整套配齐的。”
“小的在当铺见过这种人家。通常是大户在外头养的外室,主子一次性给配齐一屋子家伙什,按月给钱,有专人打扫。”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铅灰色的天。五年零四个月。广和记税账上,李太医是五年前的九月初三开的户,每月十两银子,包月全包。而五年前,李太医的儿子卷入科举舞弊案,本该流放,是潘川臣上疏从宽发落,最后只革去功名。
恩情变成债务,债务变成枷锁。
五、僵局
所有线索汇聚到潘川臣身上,但李太医死了,死无对证。广和记的暗账烧了,明账上李家只是普通客户。潘文瑞一个十六岁书生,完全可以说“开户是家仆盗用”。老伙计一面之词,作不得数。
动不了。
王谨坐在沈砚之对面,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就这么算了?”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雨斜扫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子。
“等。蛇缩回洞里,就等它下次探头。”
“若它再也不探头?”
“那就逼它探头。”
六、归府
沈砚之回到驸马府时,已是深夜。
春花在廊下候着,见他进来,福了一福,低声道:“大人,公主已经歇下了。今日安先生来看过,说公主胎象渐稳,食疗方子对症,再调理半月就无碍了。睡前喝了一碗粥,没吐。”
沈砚之点了点头。春花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公主这几日……总是问您什么时候回来。奴婢们说您在忙,她便不问了。但每晚都等到过了子时。”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内室门口,停住,没推门。隔着门板,里面很安静,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她睡了。他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秋禾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撞见他,愣了一下:“大人,您不进去?”
沈砚之没答,接过茶盘,说:“给我吧,一会还要进宫。”
秋禾松手,看着他端着茶盘往书房走。背影很直,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秋禾低下头,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冬雪蹲在灶台边烧火。灶上的粥还温着,是给沈砚之留的。夏莲在收拾碗筷,何双卿在灯下看账册。
何双卿抬头,问秋禾:“大人回来了?”秋禾点头:“回来了。去书房了。”何双卿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翻账册。但她的手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翻过去。
夏莲心里:大人瘦了。这些天,瘦了一大圈。
冬雪心里:粥又没喝。明晚多熬一碗,温着,总能喝上。
暖阁里,安道全给皇帝拔下最后一根针。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淤塞感终于散了。
“安先生想要什么赏赐?”
“草民不要赏赐。若陛下真赏,请准草民在京开一医馆,专治穷苦百姓。”皇帝愣了一下,笑了。“准。朕让内务府拨一处宅子给你。”
“不必。只求陛下给块匾,题‘安济堂’三字。有了陛下的匾,地痞流氓不敢来闹,贪官污吏不敢来敲,草民能安心看病。”
皇帝大笑,笑完又咳:“准了。”
沈砚之送安道全出宫。走到宫门口,安道全忽然停步。
“沈大人,陛下的毒,草民能解。若朝堂不清,陛下这次好了,下次呢?”
他拱手,转身走入雨幕。
沈砚之站在宫门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雨越下越大。他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那就清。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