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宿主了。”他用郑好那种冰冷的语调说。
头顶那点绿光，像垂死者的眼睛，幽幽地钉在天花板上。陈维咧开的嘴角，粘稠的透明液体正缓缓汇聚，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像一颗砸进深潭的石子。
“宿主……”他又念叨了一遍，脖子僵硬地转向我，眼白里爬上蛛网般的血丝，“连接……稳定。”
“跑！”周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吼，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猛地把还蹲在地上抱头的我拽起来。我脑袋里那锯骨头的高频噪音还没散，眼前发花，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几乎是同时，陈维——或者说，占据着陈维身体的那东西——动了。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僵硬，但目标明确，直挺挺地朝我们扑来，双臂张开，不是拥抱，是那种要箍住猎物的姿势。
周余抄起手边一把翻倒的椅子，狠狠抡了过去。“砰！”椅子砸在陈维肩膀上，他晃了晃，竟然没停，只是脑袋歪了歪，继续逼近。椅子腿断了半截。
“门！”我嘶喊着，转身去拉门把手。刚才进来时怕关不严，现在只觉得这门轴紧得可恨。拧，推，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夹杂着更浓的腐败气味灌进来。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站着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离得最近的，就在305门口，背对着我们，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啃食什么。听到开门声，那身影顿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操！”周余骂了一句，放弃了和陈维纠缠，闪身挤到我旁边，帮我一起顶住门。不能再出去了，外面更多。
陈维已经近在咫尺，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血腥和某种微甜锈蚀的气味。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满是黑红色的垢。
卫生间里，郑好（暂且还这么叫他）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种愉悦的、看戏般的腔调：“对，对……就是这样。别抗拒，陈维。接纳它……你会看到……真正的世界。”
陈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共鸣，伸出的手猛地加速，抓向我的脸！
“低头！”周余吼。
我下意识一矮身。周余手里那半截断裂的椅子腿，裹着风声，狠狠扎进了陈维伸过来的手臂——不是手掌，是前臂靠近肘关节的位置。“噗嗤”一声，钝器入肉的闷响。没有多少血溅出来，只有更多粘稠的半透明液体，从伤口涌出。
陈维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看扎在自己手臂上的木棍，又抬头看看我们，脸上那种怪异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困惑。紧接着，是剧烈的颤抖。他猛地抽回手，抱着受伤的手臂，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断续的呜咽，踉跄着退后几步，撞翻了旁边的书桌。
“陈维？”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空洞和血红似乎褪去了一些，剩下的是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走……”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声音沙哑，变回了些许他原来的音色，“快走……我……控制不住……它在……叫我……”
他说的“它”，是指卫生间里的郑好，还是别的什么？
“钥匙！”周余猛地想起，“地下室钥匙还在他那儿！”
陈维闻言，用没受伤的手，颤抖着从裤袋里摸出那把锈蚀的铜钥匙，扔了过来。钥匙掉在地上，当啷一声。“走啊！”他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脸上肌肉抽搐，那种诡异的微笑又开始挣扎着浮现。
不能再犹豫了。我捡起钥匙，周余最后看了一眼痛苦挣扎的陈维，和我一起，侧身闪出304，反手用力带上了门。门合拢的刹那，我瞥见陈维靠着墙滑坐下去，双手抱头，而卫生间的门，在那层层铁条捆绑下，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
走廊里，那个305门口的身影已经完全转了过来。是隔壁班一个男生，我有点面熟，但叫不出名字。他半边脸血肉模糊，眼珠子挂在外边，但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嘴角咧着，和张阿姨、和陈维刚才一样，湿漉漉地笑着。
他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像在打量，又像在……接收什么信号。
“跑！去楼梯！”周余推了我一把。
我们朝着楼梯口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擂鼓。身后，305那个男生动了，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更可怕的是，沿途几扇紧闭的门后，都传来了抓挠声和低吼，仿佛我们的跑动惊醒了整条走廊的沉睡者。
楼梯间就在前面。防火门虚掩着，门上的绿色安全出口标志早已熄灭。
我刚要伸手推门，周余猛地拉住我：“等等！”
“怎么了？”
他指着地面。楼梯间门缝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漫出来。暗红色的，粘稠的，是血。很多血，多得不像话，正无声地从门内流淌到走廊的地砖上。
里面有什么？或者说，有多少？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不急不缓，但越来越清晰。两边门内的撞击声也越发激烈。
“不能进去，”周余脸色发白，“里面肯定是屠宰场。”
“那怎么办？往回走是304，两边宿舍……”
我话没说完，目光扫到走廊另一边，大概七八米外，有一扇小门，漆成和墙壁差不多的颜色，平时很容易忽略——清洁工的杂物间。
“那里！”我压低声音。
我们蹑手蹑脚，尽可能不发出声音，蹭到杂物间门口。门是普通的木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周余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堆着扫把、水桶和一股霉味。最重要的是，没看到有东西在动。
闪身进去，关上门。世界瞬间被狭窄的黑暗和浓烈的灰尘味包裹。我们不敢开手机照明，只能借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个跟踪我们的脚步声停在了杂物间门外，徘徊了几秒。然后，是鼻子抽动的声音，很响，像狗在嗅闻。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去了，方向是楼梯间。
我们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冷汗。
“现在怎么办？”周余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一楼肯定下不去了，楼梯间都是血。”
我想起陈维的话。“洗衣房后面的杂物间……入口在一楼。但他说的是‘一楼洗衣房后面’，没说一定要从楼梯间下去。”
“你是说……？”
“这栋楼有内部员工通道吗？或者维修管道？”我在黑暗里摸索，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管道和粗糙的墙壁，“这种老楼，清洁工杂物间，有时候会有通往下层的检修口，或者运送垃圾的简易通道。”
我们开始在狭窄的杂物间里摸索。摸到的是扫帚、拖把、破麻袋、废弃的塑料桶。霉味和灰尘呛得人想咳嗽，又死死忍住。
就在几乎要绝望时，我的手在墙角摸到了一块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墙壁的触感，是金属，一个方形井盖似的玩意，边缘有缝隙。用力一抠，居然动了，是个嵌入地面的铁盖子，上面有个拉环。
“这里！”我激动地小声说。
周余凑过来，两人合力，憋着劲，慢慢把那沉重的铁盖子掀开。一股更难闻的、混杂着潮湿、铁锈和某种东西腐败的浓烈气味冲了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下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只有铁制竖梯的扶手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光。
“这他妈是通向哪的？”周余捂着鼻子。
“不知道。但陈维说地下室入口在洗衣房后面。洗衣房在一楼，我们往下走，方向没错。”我把钥匙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赌一把。留在这里，等它们嗅过来，或者饿死，都是死。”
周余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第一个爬了下去。我紧随其后，下去前，小心翼翼地把铁盖子挪回原位，只留了一丝缝隙透气。
竖梯不长，大概只有一层楼的高度。到底之后，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这里比上面更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摸出手机，调到最暗的屏幕光，勉强照明。
这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斑驳的水泥墙，布满管道，有些管道上还包裹着破烂的保温材料。空气不流通，闷热，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那股说不清的腐败味。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作响。
我们顺着通道，小心翼翼往前走。管道上不时有水滴落下，滴在脖颈里，冰凉，让人一激灵。
走了大概十几米，通道向左拐了个弯。拐过去，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源。不是灯光，是某种……暗绿色的、莹莹的光，从一扇门缝底下透出来。
那扇门是厚重的老式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模糊的字：“地下泵房，严禁入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