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棠洐每天早上八点上课,下午备课,晚上拉着褚野出去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回来念书哄睡。
褚野的烟戒得差不多了——至少棠洐连着两周都没搜出任何东西来,书包、衣柜、床垫底下,干干净净,酒也没再喝,半夜不再翻窗。
手腕上的新伤没有再添,旧疤在慢慢褪成银白色。
上课的时候能集中注意力听完一整节,偶尔还会跟棠洐抬几句杠,虽然还是嘴欠,但那种欠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欠是试探,是挑衅,是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又丢下他走掉;现在的欠更像是一种松弛,像两年前在课堂上站起来说“老师你这个观点我不认同”的那个学生,纯粹是骨子里的不服,没什么恶意。
林若菀看在眼里,有次在走廊上碰到棠洐,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棠老师,小野最近气色好多了”,眼眶就红了。棠洐点了点头,说了句“他底子不差”,就回了书房。
他不太擅长应付家长的感谢。
更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念书、散步、上课、没收违禁品,这些说到底不过是把一个人该过的日子还给褚野。
至于褚野心里那些更深的、更暗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有没有被清走,棠洐不确定。
他有种直觉,褚野这段时间的“乖”有一部分是真的在改,有一部分是在压抑。
这小子太擅长忍了,忍疼、忍委屈、忍烟瘾酒瘾,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底。
他能忍多久,压不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棠洐心里没底,但他做好了准备——戒尺在抽屉里,医药箱在柜子里,他随时可以接住。
只是他没想到,褚野压不住的不是烟酒,也不是自残,是一个名字。
那天下午没有课,棠洐让褚野自己在书房里整理《诗经》的农事诗分类表,他出去了一趟。
中行那边有个手续要办,跟两年前被吊销教师资格证之后冻结的公积金账户有关。
他本来不想带褚野,但褚野缠了他一个早上——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缠,就是坐在早餐桌对面,每隔十分钟问一次。
“你去哪”
“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不带我”。
问到最后,他干脆放下筷子说:“换衣服,十五分钟之内出发。”
褚野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一次上课都积极。
棠洐在银行排队办手续的时候,褚野坐在大厅的等候区玩手机。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排队系统叫到棠洐的号,他拿着资料走到窗口,把身份证递过去。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忽然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棠洐?”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你是以前A大那个老师?”
棠洐的手指在柜台上顿了一下。
“是。”
大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类似于八卦的好奇。
“哦,就是那个跟学生搞在一起的,我侄女在A大上学,她说当时论坛上都传疯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社会新闻。
“不过长得确实挺帅的,难怪学生喜欢。”
棠洐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从柜台上收回来,放在身侧。
大姐还在翻他的资料,嘴里又补了一句:“你们现在这些老师也真是的,好好的教授不当——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学生应该挺有钱的吧?我看新闻说是成海集团董事长的儿子——”
一只手忽然从棠洐身后伸过来,重重地拍在了柜台上。
声音大得整个大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褚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眼眶发红,但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拍在柜台上的那只手五指张开,手臂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你说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沉的怒意,让柜台后面的大姐愣住了。
“你谁啊你——”
“我就是那个学生。”褚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抖得厉害但音量压不住。
“我就是成海集团董事长的儿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你有什么资格——”
棠洐转过身,一只手扣住了褚野的后颈。
力道不重,但褚野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僵住了。
“出去。”棠洐说,“外面等我。”
“可是——”
“出去。”
褚野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台后面那个大姐,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围排队的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举起了手机。
棠洐感觉到褚野后颈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拇指在他颈椎上按了一下,把人的脸掰向门口的方向。
“现在不是你能处理的事。去外面等着,我来办。”
褚野的喉结滚了好几次,最后猛地甩开棠洐的手,大步走出了银行。
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又关上,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棠洐转过身,把剩下的资料推给柜台里的大姐。
大姐已经不敢再说什么了,低头飞快地办完了手续,把回执单推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棠洐拿了回执单,走出银行大门。
褚野没有跑远,他蹲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缩成一团,听到棠洐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棠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蹲在这里不热吗。”
褚野没回答,他的后背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在努力控制呼吸的频率。
棠洐在他旁边的花坛边沿上坐了下来。
七月末的阳光毒辣,晒得花坛的水泥边沿发烫。
街上有车经过,带起一阵热风。
他就那么坐着,穿着那件雷打不动的浅灰色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后背挺直,在三十八度的高温里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
“刚才你拍柜台那一下,”棠洐说,“把手拍疼了没有。”
褚野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从头发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疼。”
“下次别拍柜台了,大理石面的,硬。”
褚野猛地抬起头来,转过头看他。
褚野的眼眶红透了,眼球上全是血丝,但眼睛里没有泪——在银行里没有,现在也没有。
“你怎么能忍得了。”他说,“她那么说你,你怎么能就那么——”
“因为习惯了。”棠洐说。
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褚野愣住了。
棠洐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
他的手指很稳,和他的声音一样稳。
“两年前处理决定下来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只要出现在A大附近就会被人认出来,有人会当面问我是不是真的,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有记者在学校门口堵过我两次。”他顿了顿。
“第一次的时候我跟你一样,想冲上去把对方的相机砸了,但砸了之后呢?他们写得更难听,后来就学会了——你越在乎,他们说得越起劲,你不在乎,他们反而觉得没意思。”
他转过头来看褚野。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它不应该成为你一辈子的包袱,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你做了什么,才是你的事。”
褚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去,两只手从头发里放下来,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阳光下他手臂上那些旧疤的痕迹若隐若现,银白色的细线在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胸口里,几乎听不清。
“……凭什么你替我扛了,他们还要说你。”
棠洐站起来,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凭我是你老师。”他说,“起来,回家了。”
褚野从花坛上站起来,低垂着头跟在棠洐身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棠洐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
“刚才在银行里,你那个样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褚野一眼,“像什么样子,回去之后,把《礼记》里关于‘克己复礼’的段落抄一遍。”
褚野瞪大了眼睛:“我又没错——”
“你没错?”棠洐的语气忽然沉下来,“当众拍桌子大吼大叫叫没错?那个人说了什么,是她的事,你怎么回应,是你的事。她的话不干净,你的行为也不体面,你用不体面去回应不干净,你跟她有什么分别。”
褚野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要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垂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最后稳稳停在棠洐的鞋边。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回去抄《礼记》。”
“还有。”
褚野抬起头。
棠洐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晰。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替我出头,你替你出头,就是替你自己的过去出头。你要先学会替自己出头——不是用拳头和拍桌子,是用你接下来的人生。你活得好,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
褚野站在原地,七月末的热风灌进他的T恤领口,吹得衣摆微微鼓起来。
他看着棠洐转身走远的背影——衬衫没有塞进裤子里,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
那个背影和两年前走出A大行政楼的背影一模一样,不疾不徐,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跑起来。
他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