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宿舍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本纸张散落一地,墙上溅射着大片泼墨状的黑红色血迹。窗户用床单胡乱钉死了,光线很暗。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下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请问……”我小声开口。
那人猛地转过头。
是张我有点印象的脸,隔壁班的,好像姓陈,很寡言一个人。他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是清明的,带着惊恐。他看到我们,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看向我们身后,快速招手:“快进来,关门,轻点!”
我们闪身进去,轻轻带上门。周余立刻想找东西抵门,但宿舍里能搬动的家具似乎早就被用来堵过门窗,现在都散乱着。
“别堵了,没用的。”姓陈的男生哑声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它们不是靠听,也不是完全靠看……是一种‘感觉’。你越紧张,越害怕,它们越容易‘感觉’到你。”
“你就是留纸条的人?”我问。
他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叫陈维。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他告诉我们,病毒(或者别的什么)爆发前夜,他在生物实验室赶实验报告,偷听到两个值班老师的争吵。一个说“样本泄露了,必须立刻上报隔离”,另一个声音更老的吼着“压下去!等天亮,等‘载体’进入人群扩散,就说是意外!”
“他们说的‘载体’,好像是一种……声音。”陈维的眼神里透出恐惧,“或者一段特定的信息。听到的人,不会立刻发作,有个潜伏期,几小时到几天不等。发作时,会失去语言能力,然后行为失控,攻击性强,但……”
“但什么?”
“但有的人,会保留一部分……‘生前执念’。”陈维的声音压得更低,“比如张阿姨,她总惦记着查寝。比如隔壁班那个总欺负人的赵强,变成那样后,就一直在走廊里晃悠,专挑以前怕他的人踹门。还有……郑好。”
“郑好怎么了?他在哪?”周余问。
陈维没直接回答,他掀开一点钉死的床单,露出一角窗户,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校园边缘,那里有一栋被单独围起来的旧楼。
“看到那栋老实验楼了吗?校史馆旁边那个。‘源头’就在那里地下。郑好,他是生物社的社长,病毒爆发前一周,他带着社员进去搞过什么‘夜间探秘’。回来后就有点不对劲,老说听到奇怪的声音,梦里说胡话。”
“他也在宿舍?变异了?”
陈维表情扭曲了一下,指了指卫生间方向。
304的独立卫生间门关着,门把手上,缠着好几圈从床架上拆下来的铁条,拧得死死的。门缝下面,塞着抹布。
“他在里面。”陈维说,“第二天晚上发作的。我们好不容易把他关了进去。但奇怪的是……他有时很狂躁,撞门,嚎叫。有时又很安静,安静得……像在听什么。而且,他会说话。”
“说话?说什么?”
“断断续续的,有时是求救,有时是念叨一些数字,有时……是在背某种实验流程。”陈维脸上露出极度困惑和恐惧交织的神情,“最诡异的是昨天。他在里面轻轻敲门,用很正常,甚至很平静的声音说:‘陈维,开开门,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广播是骗人的,但我发现了一个真正的安全通道。就在这栋楼里。’”
“你信了?”
“我差点就信了!”陈维激动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因为他说的细节太真实了,还说出了只有我和他知道的一件事。但我留了个心眼,从门缝底下塞了张纸片进去,说‘你写下来’。你猜怎么着?”
他咽了口唾沫:“他塞出来的纸片上,用血写着和刚才一样的话,但签名……是‘郑好’。可那笔迹,根本就不是郑好的!郑好写字很潦草,连笔。那纸上的字,工整,清晰,像打印出来的一样,但偏偏就是用血手写的!而且,他塞纸片出来的门缝角度……人根本做不到,除非他的手能像橡皮泥一样变形!”
我后背爬上寒意。“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敢理他。但我偷听到他在里面,有时用郑好的声音自言自语,有时又变成另一种完全陌生的、冷冰冰的语调,在重复一些话。”
“什么话?”
“像指令,也像……调试命令。”陈维努力回忆,“‘认知覆写进度70%’、‘记忆模块冲突,尝试融合’、‘载体接收良好,开始扩散协议’……还有一句反复出现的,‘找到更多宿主,完成连接’。”
宿舍里一片死寂。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非人的嚎叫,反而衬得屋里更静。
“连接……什么?”周余干巴巴地问。
“不知道。但我怀疑,这些东西,这些‘丧尸’……”陈维艰难地说,“它们可能不是死了,也不是疯了。它们是被……‘覆盖’了。被某种东西,覆盖掉了原本的人格和记忆,塞进了别的东西。郑好可能正处于这个过程中,所以他还残存一点‘郑好’的意识,但主导的,已经是别的了。”
“那张阿姨还能说话,还能骗人……”
“对,因为她才被覆盖不久?或者因为她‘查寝’的执念太强,成了那个外来东西可以利用的模板?”陈维胡乱猜测着,显然他自己也一团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广播叫我们去西区操场,绝对没好事。那些卡车,我白天看清过,根本不是军用卡车,是市里一家生物公司的运输车,车身上有标志!它们像是在收集什么!”
“那你说的‘安全通道’……”
“是我的猜测。”陈维指着脚下,“这栋宿舍楼,还有老实验楼,是同一时期建的,地下有防空洞连通,后来废弃了。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如果能从地下室进入防空洞,说不定能摸到实验楼下面,甚至……离开学校范围。总比去西区操场那个明晃晃的靶子强。”
“你下去过?”
“没有。但我有地下室的旧钥匙,是以前勤工俭学管仓库时留下的。”陈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入口在一楼洗衣房后面的杂物间。但现在一楼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更甚:“而且我怀疑,防空洞里,可能也有东西。郑好转述的那些‘指令’里,有一次提到过‘地下信号最强’。”
计划很简单,也无比冒险:熬到白天,想办法下到一楼,进入地下室,找到防空洞入口,赌一条生路。
陈维状态不好,他说自己可能也被“感染”了,只是发作慢,因为他那晚在实验室,离声源最近。他给我们钥匙,说他断后,如果他能撑到我们回来,或者我们找到办法……
话没说完,卫生间的门突然“咚”地响了一声。
不重,但很清晰。
我们三个瞬间僵住。
“陈维……”郑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你有客人来了?是周余和……周余对吧?我听见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我们和他并不熟!
“让他们走吧,陈维。”郑好的声音继续,循循善诱,“外面太危险了。留下来,我这里……很安全。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食物?水?还是离开的路?我都可以告诉你们。开门,我们面对面谈。你看,我没事,我很清醒。”
陈维脸色惨白,对我做着口型:“别信他!他在骗人开门!”
“陆深,”郑好的声音忽然转向,似乎贴着门板,对着我们的方向,“你那天在公交车上,是不是看见一个穿蓝条纹衬衫的男生?他是不是想对你说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蓝条纹衬衫……正是公交车上袭击人的那个男生!他当时确实一直盯着我,嘴唇翕动。
“他让我告诉你……”郑好的声音压低,充满蛊惑,“他看见你了。他记得你。‘它们’都记得。你逃不掉的。不如留下来,我们会帮你,给你安全……”
“闭嘴!”陈维猛地踹了一脚卫生间门,发出巨响。
门里的声音停了。几秒后,传来低低的笑声,不再是郑好的声音,而是那种冰冷的、机械的、混杂着噪音的语调:
“识别……抗拒。备用方案启动。认知干扰,放大。”
话音刚落,我们所在的304宿舍,灯光突然闪了一下!(虽然早就停电了,但此刻头顶的日光灯管两端,竟然幽幽地亮起了诡异的、绿莹莹的微光!)
同时,一阵刺耳的、高频率的噪音不知从何处钻进脑子,像生锈的锯子在刮头骨。我痛得抱住头,周余也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陈维却猛地站直了身体,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直勾勾地看向我们,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和张阿姨如出一辙的、湿漉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