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又是一片死寂。
“陛下,北方匈奴蠢蠢欲动,已侵袭了数十户百姓。”
小皇帝瑟缩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陛下,朝廷已无人可带兵出征了。”一位大臣奏道。
“胡说!我大绥人才济济,怎会无人可用?”兵部侍郎愤然反驳。
“那你倒说说,眼下还有谁能挂帅?”大臣扫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你!”兵部侍郎顿时语塞。
大臣转向皇帝:“陛下,朝廷确实无人可用了。”
兵部尚书怒视着他:“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朝廷怎会无人可用?”
大臣向皇帝躬身行礼:“秦氏一族尽没于沙场,王随安年事已高,难以领兵;卫家连女眷都遭敌军屠戮。如今尚存的将门之后,还能有几人?”
这一问,让兵部尚书、侍郎乃至满朝文武都哑口无言。
“不是还有将门之后吗?”
卫长风的婚期将近。
订婚宴已毕,只待最后的大婚。卫家虽已没落,毕竟在京中仍有几分体面。陈老爷喜得皱纹舒展,陈府上下挂满了红灯笼,连打杂的伙计都得了赏钱,人人都道是桩好事。
陈母悄悄将长女唤进内室,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让陈小姐微微一颤,轻轻抽回了手。
陈母也不在意,笑盈盈地问:“女儿啊,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些话吗?”陈小姐睫毛微颤,不疾不徐地答道:“女子当遵三从四德。《女戒》有云,‘卑弱第一’——古人生女三日,让她卧于床下,玩弄瓦砖,并向祖先斋告。卧于床下,是明其卑弱,主掌仆役之事;玩弄瓦砖,是教其习劳,主掌劳作之事;斋告先君,是明其当承继祭祀之责。此三者乃女子常道,礼法之典教也。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不张扬,有过不推诿,忍辱含垢,常存敬畏,此为‘卑弱下人’;晚睡早起,不辞辛劳,操持家务,不畏难易,做事必成,整理手迹,此为‘执勤’;正色端操,侍奉夫主,清静自守,不戏笑轻佻,备办洁净酒食以奉祖宗,此为‘继祭祀’。三者若备,何愁名声不显、受辱缠身?三者若失,又何来名声可闻、屈辱可远?至于‘夫妇第二’……”
“好,男人就喜欢懂规矩的,懂规矩才好啊。”陈母激动地摸了摸她的头,便快步走了出去。陈小姐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作痛。
卫长风坐在酒楼雅间,望着窗外饮了口酒,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秦峥在一旁看书,卫长风觉得无趣,便敲了敲桌子,秦峥却不理会,偏过身继续看。卫长风啧了好几声,秦峥这才搁下书看向他:“何事?”卫长风皱了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秦峥憋着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你倒是想干什么?”卫长风叹了口气,望向别处。那位陈小姐被秦母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知道是何等娇俏的女子。
吉日当天,卫长风亲自率队去陈家迎亲。十里红妆铺遍长街,锣鼓唢呐响彻云天;仪仗队伍浩浩荡荡,锦幡宫灯分列两侧,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派盛大喜庆的成婚气象。陈府内外悬红结彩,雕栏朱窗皆缀着锦绣喜饰,府中宾客往来不绝,笑语礼乐萦绕亭台。十里陪嫁妆奁整齐列于长街,金玉器物、绫罗箱匣满目华贵,抬嫁队伍浩浩荡荡,尽显名门嫁女的气派。
闺房里红烛摇曳,暖意融融。陈小姐端坐妆台前,眉眼温婉娴静,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容颜清丽端庄。凤冠珠钗轻垂,环佩随步履叮咚作响。她性情柔顺谦和,眉眼间藏着浅浅娇羞,静待吉时辞别故土,踏上婚嫁之路。府中亲人相送,满院皆是珍重温情,盛大婚景里,女子身姿温婉雅致,仪态落落大方。
红烛映着镜中人影,她指尖轻轻攥着嫁衣衣角,心底百感交织。
她自幼长于深宅,朝夕相伴的亲人、熟悉的亭台楼阁,往后便只能遥遥念想,不舍之情悄然漫上心头。她感念父母多年悉心教养,也明了此番婚嫁乃是宿命姻缘,心底恪守礼教分寸,未有半分莽撞忐忑。
眸底流转着浅浅羞怯,对素未谋面的夫君与全新的宅院生活,又怀揣着几分懵懂期许。她性子温婉沉静,纵使心湖泛起涟漪,面上依旧端庄平和,只默默敛好心神,坦然奔赴往后的岁岁年年。
唢呐锣鼓声震彻街巷,迎亲队伍已停驻在宅院门外。
卫长风身着大红喜袍,身姿挺拔端朗,拱手向门前的长辈们依次见礼。周遭宾客谈笑风生,处处洋溢着融融喜气。待礼数行罢,众人簇拥着往内院走去。他步履沉稳,心间却隐隐泛起一丝期许,盼着早日一睹那闺中之人的芳容,静待与她携手启程。
屋内的女子听到外头的动静,心绪微微一动,随即敛神端坐,静候着即将到来的相逢。
“小姐,姑爷来了。”嬷嬷推开闺房门,陈小姐颔首应下。嬷嬷为她盖上盖头时,她身子微微一颤,轻轻攥住嬷嬷的手,喃喃道:“妈妈,我怕。”
“不可胡言!”嬷嬷手一抖,厉声喝止。陈小姐顿时向后缩了缩,连声道歉:“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嬷嬷这才放缓神色,走到镜前看着她的脸,柔声道:“小姐,您今天是一生中最美的模样。过了今晚,您就不是陈家小姐,而是卫夫人了。卫家是先帝亲封的功臣,嫁过去后,再无人敢对您有半分偏见。”
“嬷嬷,新娘收拾好了吗?”门外传来问话。“好了。”嬷嬷应道。
新娘走出闺房,陈家长子早已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他急忙上前,俯身将她背在背上。新娘轻轻拽住弟弟的衣角,低声问:“大弟,我嫁去卫家,还能再见到你和妹妹吗?”他强忍泪意,扯出一抹苦笑:“姐,你不用再受苦了……”
弟弟稳稳驮着姐姐,一步步踏过院中青石板。大红嫁衣的下摆随风轻晃,盖头遮去了她的容颜,只看得见肩头微微颤动。她手指死死揪着弟弟的衣襟,心里满是惶恐与不舍。往日在家的点滴画面尽数涌上心头——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陈家女儿了。
陈家长子心口发堵,眼眶酸涩难忍,却只能强撑着稳住脚步,不敢流露半分离愁。“别多想,”他声音压得低沉,“往后安稳度日就好,家里一切有我,有空随时能回来探望。”
女子默默垂泪,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沾湿了衣料。一路缓步前行,转瞬便到了府宅大门。门外锣鼓喧天,迎亲队伍整齐列立,崭新而未知的岁月,就此扑面而来。
几步路转瞬便到府门,弟弟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她轻轻放下。
红盖头下的人影微微局促,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袖。
一身喜服的卫长风立在轿旁,身姿挺拔,目光落在她身上。待女子站稳,他缓步上前,长臂稳稳环住她的腰侧,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骤然离地的瞬间,陈小姐身子下意识一僵,双手慌忙攥住身前衣襟。周遭喧闹的贺喜声仿佛淡去大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沉稳的气息,心头又慌又乱。
卫长风步履平稳,稳稳抱着她一步步走向鎏金缀饰的花轿,动作轻柔稳妥,不曾有半分颠簸。
行至轿旁,他微微弯腰,将怀里的人妥帖送入轿内,放下的动作轻柔至极。
“郎才女貌!”
陈老爷闻言当即笑开了怀,眉眼弯成月牙,神色松弛畅快,连说话的语调都透着雀跃。卫长风向陈老爷行礼告别后,翻身上马离开。
花轿缓缓行远,陈家的青砖黛瓦一点点隐在帘外。她静静坐在轿里,不言不语,眼底既无泪意,也没有不舍。
方才离门时的忐忑尽数散去,心口那道绷了多年的弦,终于轻轻松了下来。身后是生长多年的旧宅,可于她而言,这里从无眷恋,只剩数不尽的拘束与辗转。轿声辘辘,前路漫漫,她无声望着身前暗红的轿帘,只觉自己终于能往前走了。
卫府到了,新娘在卫长风的搀扶下走下轿子,周围人赞不绝口。卫长风和新娘走进正堂,周遭宾客目光齐齐聚拢,低声交口称赞,红衣佳人身姿温婉,眉眼藏于红盖头下,气度端庄动人。二人并肩踏入肃穆正堂,堂前红烛高燃,锦缎喜幔层层垂落。堂上长辈端坐正中,案前香烛贡品摆放齐整,满室皆是喜庆庄重之气。按照婚俗礼数,二人立定身形,静待拜堂行礼。
司仪嗓音洪亮,声如洪钟,在喜堂之中回荡不息,他依循古礼,一字一顿地高声唱喏:“一拜天地——”话音未落,满地铺展的红绸如霞似锦,映得整个厅堂暖意融融。新郎卫长风与新娘陈小姐并肩而立,神色庄重,齐齐躬身下拜,动作整齐划一,虔诚敬拜苍天厚土、四时流转,祈愿从此岁岁年年,家宅平安,风雨无扰。
“二拜先祖高堂——”司仪再度扬声,语调沉稳而肃穆。寻常人家行此礼时,高堂双亲端坐上首,含笑受礼,满心欢喜;然而此处却唯有几块清冷肃穆的牌位静静伫立于香案之上,无声无言,却承载着血脉传承与家族记忆。卫长风身姿挺拔如松,神情端肃凝重,缓缓俯身,动作沉稳有力,同时轻轻牵引身旁的新娘,一同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他自幼失怙失恃,孤身一人在世间辗转半生,尝尽人情冷暖,从未有人为他张灯结彩、操持婚事。今日大婚,本该是父母含笑受拜之日,却唯见香烟袅袅、牌位寂然——正是这些沉默的先人,默默见证着他终于成家立室,从此有了归处,不再漂泊无依。
盖头之下,陈小姐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屈膝,低眉垂首,心中却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她虽出身世家,却早已隐约听闻卫长风身世孤苦,早年颠沛流离,无人照拂。此刻望着眼前空荡荡的上座,唯有牌位肃然静立,她忽然间真正明白了他骨子里那份沉稳克制、内敛寡言究竟从何而来——那是岁月磨砺出的坚韧,是孤独淬炼出的清醒,更是对命运无声的抗争与接纳。
礼毕起身,二人衣袂轻拂,姿态端正。满堂宾客屏息凝神,竟无一人喧哗议论,只以目光默默相送,眼底皆是深深的敬重与动容。这份敬意,不仅因婚礼之庄重,更因新人身上那份超越世俗悲欢的坚定与从容。
司仪再扬声唱道:“夫妻对拜——”声音清越,穿透满室喜乐。卫长风与陈小姐相对而立,彼此深深躬身,红烛摇曳,光影交错,映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这一拜,不只是礼节所需,更是誓言无声:自此结发为夫妻,生死契阔,风雨同舟,互为彼此余生唯一的依靠与归宿。
一礼落定,红烛火焰轻轻跳动,烛光摇曳生辉,将满室的喜红晕染得愈发温润柔和,仿佛连空气都浸透了暖意。虽无高堂在座受贺,却有先祖牌位静静伫立,如影随形,默默守护这桩良缘。清冷之中,竟意外生出几分安稳与温情,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让两个孤寂的灵魂在此刻相遇相守。
周遭宾客纷纷含笑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与祝福,无人轻议半分闲话,只觉这般沉稳坚毅之人与温婉知礼之女,本就该互为归宿,彼此照亮,共度余生。
司仪再次扬声唱礼,宣告吉时已至,大礼告成。卫长风缓缓抬手,轻轻牵起新娘手中的红绸。指尖微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稳妥与坚定,仿佛在无声承诺:从此以后,无论前路如何,我必护你周全。
从此,前尘各自翻篇。她挣脱旧宅深院中的冷暖人情、家族桎梏,他亦褪去半生孤寒与漂泊无依。红绸相牵,二人并肩转身,缓步向内院洞房走去。一路无言,唯有脚步轻缓,踏过满地红绸。满院的喜庆喧闹、锣鼓笙箫,仿佛隔着一层薄纱,遥远而模糊,入不了二人心底深处。
这本是一桩奉旨撮合的包办姻缘,未曾有过半分情意铺垫,亦无花前月下之私语。今日红烛高照、礼成结发,不过是各遵礼数、各安宿命。往后朝夕相处,是渐生情愫,还是相敬如宾,抑或终成陌路,尚且未知。然而此刻,他们携手同行,已迈出了命运交汇的第一步。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