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梨香苑里灯火稀微,只余几点豆光。
李鑫避开大公主府外围新换的一众陌生暗卫,身形轻如鬼魅,悄无声息掠过高墙。仗着《纯阳真解》第二层带来的敏锐感知,他数次在毫厘之差间躲开巡逻眼线,最终稳稳落在梨香苑后院。
院内空寂,想来宫女不是被尽数屏退,便是三公主本就没多少仆从伺候。
他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李灵月正倚坐在窗前,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听见动静,她抬眼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娇憨笑意,唇角轻轻弯起。
“来了?”
李鑫缓步上前,在她对面落座。
李灵月没有多言,只是将黑子推至他面前。李鑫指尖捻起一枚棋子,稳稳落于棋盘。她随即落子,纤细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边缘。
二人落子十几手,棋局渐渐陷入胶着。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家常:“九皇妹最近可好?”
“安好。”
“大公主最近动作不小。”她落下一子,语气依旧轻快,“九皇妹怕是睡不着觉吧?”
李鑫指尖微微一顿,落下棋子:“公主想说什么?”
李灵月轻笑一声,将手中棋子随手丢回棋盒,向后慵懒靠在椅背上。她抬眸看向李鑫,眼底那层天真的伪装悄然褪去几分,露出内里翻涌的复杂心绪。
“我想说,这梨香苑看着清净,实则四面漏风。”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嗓音,“大皇姐查你的底细,不只是因为九皇妹。灵韵宗那边已经传出风声——纯阳道体,灵韵宗唯一的男弟子。”
李鑫眼底微凝。
“不过你放心。”李灵月眨了眨眼,瞬间恢复那副天真模样,“我已经让人把你查了个底朝天。除却这些,你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公主告知属下这些,究竟图什么?”
“不过唇亡齿寒罢了。”李灵月漫不经心地捻转手中棋子,“九皇妹若是倒了,父皇膝下适龄公主,便只剩我未曾站队。到那时,大皇姐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不必我多说。”
李鑫静静看着她:“所以公主想让我怎么做?”
李灵月抬手遣退周遭暗卫侍女,方才娇憨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宫之中磨砺而出的冷冽与决绝。
“大皇姐下一步,便是要在父皇面前状告九皇妹私藏外男、秽乱宫闱。”她盯着李鑫,语速极快,“她近期频繁接触御史台官员,又派人搜集九皇妹府中旧账。除了这一招,她没有别的法子能一击致命。”
李鑫沉默片刻,忽而轻笑:“公主就不怕,我本就是大皇姐的人,特意前来套取你的话?”
“我不怕。”李灵月直视着他,“因为你如今没得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信我一次。”
李鑫并未接话。
——前世宫廷剧看的太少,这娘们玩的什么把戏,看不出啊。
——她说唇亡齿寒,听着像那么回事。但深宫里头,谁跟谁是真的唇齿?
——九公主倒了,下一个是她。这话不假。但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自保。
——她是想借我的手,把这潭水搅浑。然后呢?她自己跳下去摸鱼?
——我来这里,还以为她看上我这张脸,想跟我谈恋爱。
——没想到是想借刀杀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把三公主的底牌翻了个遍。
片刻后,李灵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下次过来,走密道。别让人撞见。”
——走密道?走个屁。你自己玩吧。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我一人独居,梨香苑规矩不多,不会有人知晓。”
李鑫望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依旧沉默,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棋局还未下完,下次来,接着对弈。”
李鑫脚步一顿,回头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公主这一局若是输了,代价,可不止棋子而已。”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推门径直融入沉沉夜色。
木门重新闭合,隔绝了屋外微凉夜风,也将李鑫身上那股清冽的檀木冷香,关在了门外。
李灵月脸上的娇憨笑意,如同被夜风拂散的薄雾,一点点褪去,消失无踪。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凝视着棋盘上李鑫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目光幽深,如一汪古井。
“李鑫……”她在舌尖轻轻碾过这两个字,眼底漫起一丝玩味,“你以为是你接了我的绳索,就能反过来牵着我的鼻子走?”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夹起那枚白子,指腹摩挲着棋子冰凉坚硬的棱角。
“唇亡齿寒,不过是哄你入局的说辞。九皇姐若是倒了,我确实没了挡箭牌;可若是她不倒,我又怎能寻到机会,将你这柄最锋利的刀,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话音未落,窗外风声骤然收紧。狂风卷过梨香苑稀疏的枝桠,发出呜呜的低鸣,几片残花被狠狠拍在窗纸上,簌簌作响。那声响,像是困于深宫的野兽在暗处呜咽,又似无数双无形的手,急切抓挠窥探,觊觎着屋内这场见不得光的密谋。
李灵月随手将白子掷回棋盒,“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中格外清晰刺耳。
这深宫之中,大皇姐想借刀杀人,灵韵宗想隔岸观火,父皇坐山观虎斗。人人都自认是执棋者,殊不知,这偌大皇宫,本身就是最深的陷阱。
“我告知你大皇姐的阴谋,从不是想救谁,只是因为——”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被乌云掩去大半的冷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唯有将这一潭死水彻底搅浑,唯有让你们尽数陷入绝境,我才有机会,成为真正执棋的那个人。”
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屋内,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张牙舞爪地扭动。李灵月抬手,轻轻抚过窗棂冰冷的木纹,仿佛在触碰看不见的权力脉络,眼神却稳如磐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李鑫,你的确聪慧、谨慎、隐忍。你方才问我图什么,其实你心里清楚,我图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身后连灵韵宗都垂涎的力量。”
“你越是滴水不漏,我便越想看看,当你真正无路可退时,会露出何种模样。”
“下次走密道前来,但愿你还能这般沉得住气。”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棋盘上那局未完的珍珑棋局。黑白棋子相互绞杀,死局之中暗藏生机,一如这深宫之中的步步博弈。
“棋局还未下完……”李灵月轻声自语,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才刚刚开始。”
她抬手,吹灭案上摇曳的烛火。屋内瞬间坠入无边黑暗,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她半明半暗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寒凉。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