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有些声音,你听到了,最好就装作没听见。
我是一名普通大三学生。如果非要说不普通,就是返校那天,我在公交车上目睹了那场袭击。那个双眼通红、嘴角流着混着口水的血的男生,被按倒时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也像想说话却找不到舌头的哑巴。
我把这事告诉室友周余时,他正泡面。“丧尸片看多了吧你?”他吸溜着面条,头都没抬。
直到王一在群里发了那个视频。三院急诊室,监控视角,一个护士缓缓转过身,脖颈以人类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扑向了最近的人。尖叫声被玻璃隔开,只剩下模糊的颤抖画面。下面一行小字:别外传,真的,求你们了。
周余的泡面汤洒了一手。“我操。”
那天晚上,宿舍楼格外安静。平时通宵打游戏的键盘声、楼下情侣的告别声、甚至走廊里拖鞋的踢踏声,全没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
我们偷溜去自动贩卖机,货架已经空了一半。抱着薯片和泡面往回跑时,在二楼拐角撞见了宿管张阿姨。
她背对着我们,站在208门口,一下,一下,用前额撞着门板。缓慢,沉闷,像在用榔头敲钉子。
“张阿姨?”周余小声叫了一句。
撞门声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楼道声控灯刚好灭了,黑暗里,我只看见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湿漉漉的。灯又亮起时,她已经正对着我们。脸上不是血,是某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从眼眶、鼻孔、嘴角不断渗出。她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牙龈。
“查寝。”她说,声音像含着一口痰,“开门。”
我们拔腿就跑。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还有那带笑的声音:“跑什么呀……回来……开门……”
躲回宿舍,用桌子柜子所有能挪动的东西抵住门。心脏快要炸开。门外,脚步声停在门口。指甲刮过木门,刺啦——刺啦——
“开门呀,”张阿姨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甜得发腻,“阿姨知道你们在里面。”
周余捂住嘴,我也屏住呼吸。几秒钟后,脚步声离开了。接着是对面宿舍的门被敲响,学弟不耐烦的“谁啊”,开门,短促的惊叫,重物倒地,然后……咀嚼声。
闷闷的,湿漉漉的。
周余在发抖。我摸出手机,群里已经炸了。杨桃在高铁上求救,有人说图书馆有惨叫声,还有人拍到了操场上游荡的身影,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
凌晨三点,我们收到了第一条“官方消息”。短信很简短,说病毒爆发,市民尽量就地避难,等待救援。没说哪里有安全区,没说病毒怎么传播,没说那些东西算死人还是活人。
“等救援?”周余把手机一扔,“等到什么时候?食物就够吃三天。”
“那也得等。”我盯着门,“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出去就是送死。”
我们没等来救援,等来了断电。第四天晚上,灯光闪了闪,彻底熄灭。黑暗吞没一切,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挡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非人的嚎叫,分不清方向。
就是那天晚上,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敲门,不是嚎叫。是音乐。很轻,很飘忽,从楼下传来。是……童谣?调子很熟悉,是小时候跳皮筋唱的《马兰开花》,但歌词好像不对。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二十一……马兰开花……不要回头……不要回答……”
我碰了碰周余,他也在听,脸色煞白。“你听见了吗?”
他点头,手指竖在嘴唇上,示意我别出声。
音乐响了一会儿,停了。接着,是小孩的笑声。咯咯咯,清脆,但在死寂的黑暗里,让人汗毛倒竖。笑声从楼下慢慢移到了我们这层,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们门外。
“哥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迷路了,能开开门吗?外面有怪物,我好害怕。”
周余动了一下,我死死按住他,摇头。我们这层楼,根本没有小孩住宿。
“哥哥,求求你了……”声音可怜极了,还带着抽泣,“我妈妈不见了……呜呜呜……”
指甲又开始刮门,这次更轻,更细碎,像小动物在挠。
“不开门吗?”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变了,冷下去,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不开门……我就一直在这里等哦。等到你们出来,等到你们睡觉,等到你们……放松警惕。”
她开始唱歌,还是那首走调的《马兰开花》。“马兰开花二十一,不开门的坏孩子,要被捉去做游戏……做什么游戏呢……捉迷藏好不好?你们藏,我来找……”
我们在那歌声里熬到天亮。第一缕灰白的光透进来时,门外的声音消失了。好像一场噩梦。
但门缝下面,多了一张纸。
巴掌大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红色,像用口红画的:
【404公寓临时居住守则(夜晚篇)】
1. 日落后,请勿给任何敲门者开门,无论对方声称是谁,无论声音多么熟悉或可怜。它们记得生前的事。
2. 如果门外响起童谣《马兰开花》,请立刻用任何东西堵住耳朵,并默背圆周率。不要听清歌词。
3. 凌晨2:33-2:34分,如果听到水龙头滴水声(本楼该时段已停水),请勿查看。那不是水。
4. 不要尝试在夜晚离开房间。走廊的声控灯已不可信。黑暗是它们的朋友。
5. 如果“它”已经进入室内,请保持静止,缓慢闭气,心中重复你的学号。它们对静止的物体感知较弱。
6. 相信纸条。只有纸条是真实的。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铅笔字,几乎看不清:
“广播是骗局。别去西区操场。它们在筛选。我在304,我见过‘源头’。如果看到这张纸,天亮后,想办法来304交换情报。小心郑好。——一个还没完全变成怪物的人”
我和周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304……那不是郑好他们宿舍吗?”周余声音发干,“郑好是谁?这‘还没完全变成怪物’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看着纸条,蜡笔的红痕在晨光下像干涸的血,“但广播……昨天中午那个市政广播,不是说在西区操场建立临时疏散点吗?”
我们爬到窗边,小心地掀起一角窗帘。宿舍楼斜对面,就是西区操场。平时空旷的草坪和跑道,此刻隐约能看到一些身影在晃动,不多,但确实有。操场边缘,似乎还停着几辆深绿色的车,像军用卡车。
“看着……像真的啊。”周余迟疑了。
纸条说广播是骗局,是筛选。可眼前这景象……
“等等,”我眯起眼,“你看操场中间,那几个走来走去的人,是不是……有点太整齐了?”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那些身影走路的姿态,僵硬,却步调一致,就像……在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而且,他们似乎从不靠近操场中央那片看起来像临时帐篷的区域。
“是陷阱?”周余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但这张纸……”我捏着那薄薄的纸片,“和门外昨晚那东西,肯定有关系。304那个人,说见过‘源头’。”
“源头是什么?病毒源头?”
“可能。他还说,‘小心郑好’。郑好是他们宿舍的,如果304有知情者,郑好要么也是,要么就……”
“要么就是问题所在。”周余接道,脸色更难看了。
我们决定冒险。食物最多再撑两天,坐以待毙是死,出去可能是死,但至少304可能有情报。纸条是唯一看似“有逻辑”的信息来源。
白天,那些东西似乎不那么活跃。我们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几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一只孤零零的拖鞋。
轻轻搬开抵门的重物,拧开门锁。生锈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们僵住,等了几秒,没有任何动静。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天光。304在走廊另一头,要经过七八个房间。每个房间都紧闭着门,门板上遍布干涸的血手印、抓痕,有的门缝下还渗出可疑的深色痕迹。
我们贴着墙,踮着脚,走得极慢。经过308时,里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我们瞬间定住,屏住呼吸。接着,是指甲挠门的声音,和低低的、野兽般的呜咽。
不是张阿姨那种还能说话的。是更原始的、充满食欲的声音。
挠了几下,停了。我们不敢动,直到确认里面没再有动静,才继续挪步。越靠近304,血腥味越浓。304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我轻轻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