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州大营军议散尽,诸将各归部伍,整军出师的军令传遍四野。
岳云当众定下规制:除水师外,各部整军五日。五日后辰时,西路、中路同时开拔,挺进山东腹心。
张宪、杨再兴、徐庆三将领西北路主力,不敢有半分耽搁,领命之后即刻点起精锐,连夜离开密州,赶赴潍州集结。
益都、济南、泰安一线豪强盘踞、伪官固守,皆是硬仗,他们必须在五日之内备齐军械、整肃部曲,只待期至,便挥师西进,横扫鲁中腹地。
岳云自统中路两万五千精锐,以密州为起点,西行收取莒州、沂州,清剿沿途顽逆豪强,安抚百姓、布防据点,诸事办妥之后,再倍道兼程驰援海州。
李宝出了大帐,径直赶往密州港。登莱水师早已在此驻泊待命,舟船齐备、士卒精锐。
他不用再折返登莱千里调兵。只是水师出海,检修船具、整饬帆索、备足粮草淡水,事务繁杂,也需要时间准备。
岳云与他暗中商定,三日之后水师先行出海,直扑海州,抢先占据港口、安抚百姓、加固城防,造成既定事实。
出师前夜,岳云亲至密州港。
海风凛冽,涛声震耳,他望着列阵待发的战船,对李宝沉声道:“你三日后先发,抢占海州,控扼港口,固守待援。
我料定朝廷兵马必定前来争抢,你兵力单薄,只宜坚壁清野,不可出城浪战。”
李宝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明白!”
岳云目光锐利如刀,语气沉稳而坚定:“从你登陆海州那日算起,守住十二日你便是此战的首功。十二日之后,我必至城下。”
李宝胸中热血翻涌,轰然应诺:“末将遵命!便是拼尽性命,也定死守海州十二日,等候少帅大军!”
岳云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没入夜色。
港内灯火连绵,水师将士枕戈待旦,只待三日期满,便扬帆破浪,直取海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金廷大殿,灯火幽冷,杀机暗涌。
金帝端坐御座,指尖轻叩御案,看向完颜希尹,语气沉淡:“大金与岳云缔约,休兵一年、让出山东,还赔送了大批粮马,朝中虽无异议,可此等屈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完颜希尹缓步出列,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躬身行礼后,声音冷峭而笃定:“陛下何须忧心,我朝此番退让,不是示弱,而是步步为营的毒计。”
“哦?你且细细道来。”金帝抬眼,目光微凝。
“臣在缔约当日,便已按陛下旨意,派遣密使星夜驰往临安。”完颜希尹抬眼,眼底尽是权谋算计,“赵构本就猜忌岳云拥兵山东、不听皇命,视其为心腹大患,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我朝主动将山东、海州拱手相让,便是将一块烫手的肥肉,送到他眼前。”
他微微俯身,字字藏毒:“赵构深狠岳云,又贪图失地,必定会抢先发兵占据海州,与岳云争抢地盘。
届时,无需我大金动手,这对君臣定会自相残杀、拼个两败俱伤。我军正好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待他们国力耗损、军心大乱,再挥师南下,山东之地唾手可得,岳云这一心腹大患,也能彻底根除。”
金帝闻言,眼中阴霾尽散,抚掌轻笑:“好一个借刀杀人,坐收渔利。此事交由你全权筹划,朕要看着临安君臣,自乱阵脚。”
完颜希尹躬身领命,大殿之内,阴谋悄然敲定,一张笼罩南北的大网,无声铺开。
三日转瞬即过。
密州港内号角吹响。李宝一身戎装,立于帅船船头,高声喝令:“扬帆!出海!直取海州!”
三千水师战船齐齐拔锚,帆樯如林,乘风破浪,向着海州方向疾驰而去。
又过两日,晨光破晓,三通鼓角震天动地。
潍州城外,张宪、杨再兴、徐庆率领西路大军旌旗蔽日,西进益都。
密州城外,岳云银甲披身,亲统中路精锐,西出莒、沂,兵锋直指海州。
海路之上,李宝水师已逼近海州海岸,登陆在即。
三路大军,先后齐出,铁甲铿锵,战意冲天。
而临安皇宫大殿内,金使恰好递上国书,朝堂之上气氛凝重,众臣议论纷纷。
赵构捏着国书,指尖泛白,眼中却迸出阴冷狠戾的光,机会来了!他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次,他要抢先占据海州,拿捏岳云,狠狠惩治这个目无君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逆臣!
他恨岳云,早已恨入骨髓。
岳云拥兵山东,把持军政,拒不奉诏,形同割据,全然不把他这个大宋天子放在眼里。
先是大破开封、滑州,重创金军主力,金廷震怒之下,强势施压逼他下旨斩杀岳飞泄愤。可没过多久,岳云又生擒金兀术,以此为质,裹挟金廷改口,勒令他保全岳飞、释放岳飞。
一道圣旨反复更改,朝令夕改,君威扫地,天下臣民窃笑不已。
为了永绝后患,他不惜暗中下令在长江截杀岳飞,可天下人皆看得分明,连敌国大金都迫于形势保全岳飞,他这大宋天子,却在残害忠良,到头来民心尽失,骂名千载,这一切的祸根,全都是岳云!
还有岳云勒索金国粮马,金国转头便向大宋加倍索偿,导致国库空竭,内外交困,这笔血债,他更是要尽数算在岳云头上!
殿内争执不休,秦桧等人一改对金人的主和态度,激昂请战,主张趁金兵北撤退让之际,火速出兵收复海州。
部分大臣则不愿在岳飞尸骨未寒之际,与岳家军内斗。
进谏道岳云未公开叛宋,出兵会落得同室操戈的骂名。也有大臣点明,金国轻易割让疆土,定然是诱使宋廷内斗的陷阱。
众人争论之际,秦桧缓步出列,躬身谄媚奏道:“陛下,臣以为,岳云拥兵自重,抗旨不遵,早已形同叛臣。
金国主动奉上山东、海州,乃是天赐良机。陛下正好借此出兵,抢先占据海州,谋求山东。这是复土之功,好让天下人知道收复失土不是只有岳家军能做到!
再者,届时岳云若敢来争,便是公然反叛朝廷,天下人都会唾弃此等逆臣。陛下便可师出有名,名正言顺讨伐逆臣!”
一众奸臣党羽见状,纷纷躬身附和,力赞此计。
赵构本就心意已决,听得秦桧之言,正中下怀,当即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压下所有争议:“够了!朕意已决!即刻发兵,抢在岳云主力抵达之前,占据海州!朕掌控海州城池港口,岳云若是敢起兵来犯,便是叛宋逆臣,天下人皆可讨之,朕正好名正言顺将其铲除!”
他知道海州临海,坐镇建康的王德,执掌江淮水师,驻军镇江,走海路行军,远比陆路迅捷,能一举抢占先机。
赵构当即起身,厉声传旨,命人拟诏:“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镇江,命王德即刻整编江淮水师,即刻离港出海,昼夜兼程赶赴海州,务必抢先登陆,占据城池港口,贻误战机者,以军法论处!”
紧接着,他又沉声道:“再传旨韩世忠,命其统领陆路大军,自淮南北上,稳步推进,驰援海州,作为王德水师后援,两路合围,把控海州全境!”
话音落下,赵构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与猜忌。
韩世忠素来与岳氏父子交情深厚,重情重义,定然不肯与岳家军兵戎相见,甚至会故意迁延观望,贻误战机。
他当即冷声补令,语气决绝:“遣朕心腹内侍太监为都监军,即刻赶赴韩世忠军中,全程随军监军,但凡韩世忠所部有迁延不进、避战观望、徇私姑息者,监军可就地以军法处置,不必奏请!”
至于王德,赵构素来信任其行事果决,对岳家军也无旧情牵绊,无需过多提防,却也为了确保进兵神速,淡淡吩咐道:“另遣内侍小珰一人,随王德水师同行,督促进兵,确保战机万无一失。”
一道道圣旨以最快速度传出行宫,向着镇江、淮北方向疾驰而去。
赵构坐回御座,指尖死死攥着御案边角,眼神阴鸷彻骨,一字一顿道:“朕绝不让岳云,独吞山东!这一次,朕要让他进退无路,坐实逆臣之名!”
金廷设下毒计,宋廷君臣猜忌,水陆大军相继开拔,一场同室操戈的血战,已然朝着海州,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