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里的油灯添了两次油,灶台上的饺子还温在蒸笼里,除夕的夜还长。
夙知意坐在灶房的小竹凳上搓麻绳,手指翻飞,麻线在掌心里越搓越长,团成一团搁在膝盖上。哑巴蹲在灶台边剥栗子——不是野栗子,是张四娘秋天晒的板栗,存到除夕才舍得拿出来,用砂子炒熟了,壳爆开一道口子,剥开是金黄色的栗肉。他把剥好的栗肉一颗一颗放进碗里,自己一颗都没吃,嘴唇抿得紧紧的,怕栗子的甜味从嘴角漏出来。夙知红把书桌从书斋里搬到灶房门口,摊开野史簿,借着灶台上的油灯写字。今晚不抄《文选》,不考据陈家罪证,不列税簿疑点,只记除夕。他觉得今晚应该记下来——不是记在“村中杂事”卷里,是单独开一页,叫“除夕”。第一个除夕,她和他们一起过。
“娘,你今年给爹留饺子了吗。”他搁下笔,抬头看母亲。
夙知意搓麻绳的手没有停,麻线在她指缝间沙沙地响。她低着头,灶台上的油灯把她鬓边的白发照得发亮,额头和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下颌的弧线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柔和不失棱角。她二十岁嫁给鲛氏,洞房花烛夜丈夫跟她说,他姓鲛,不是上官,是鲛。南海鲛人之后,祖上在东汉末年迁入内陆,世代为地方小吏,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人。她当时没有害怕,只是问了一句——那以后孩子姓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姓上官吧,别姓鲛,不敢姓鲛。她从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连真名都不敢传给儿子的人。
“留了。”她把手里搓好的麻线绕在线团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蒸笼。蒸笼里除了几碗粟米饭和荠菜饺子,还有一小碟腌萝卜,萝卜切得极薄,腌了一冬,夹起来能透光。她把那碟萝卜往桌中间推了推,摆正,抬眼看向儿子时,灯焰在她瞳孔里轻轻跳了一下,像很多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她对丈夫说“那以后孩子姓上官吧,别姓鲛。我替你不怕”时,眼睛也是这样亮。
“你爹喜欢吃萝卜。每年除夕腌萝卜是他腌的。他腌萝卜舍得放盐,比我舍得。”她说完把蒸笼盖好,重新坐回竹凳上。
夙知红低头继续写字。他在野史簿里记下——“除夕夜。母为父备腌萝卜一碟,曰:汝父腌萝卜舍得放盐。余未尝父腌之萝卜,不知其味。”写完他又补了一行,字迹比平时更收着些——“母鬓边白发较去岁又多几茎。”然后把笔搁下,把野史簿翻到“溯氏手书”那一页,看她今晚写在废纸边角的那行字——“除夕有饺子。你在。平安。”他看了好一会儿,想添一句什么,却没舍得在那张纸上落笔。字是她的,他不往上压。
哑巴把剥好的一整碗栗肉放在夙知意手边,然后用手语比划——先指自己的眼睛,再指灶房门口,再指山上,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夙知红替他翻译:“他说,溯姐姐的饺子还在窗台上,凉了就不好吃了。要不要热一热。”夙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那碗饺子还在窗台上,已经凉透了,但溯晏禾没有端走。她今晚是进灶房吃的,不是蹲在窗外吃的。今年的除夕,她不用再在窗外喝粥了。
“这孩子。”夙知意把窗台上的冷饺子端回来,重新放进蒸笼里温着,然后把那碗哑巴剥的栗肉端起来看了看,低头问他,“你自己怎么不吃?”
哑巴咧嘴笑了一下,用手比划——他吃了两颗,很甜。然后他又比划了一句话,这次手势很慢很认真:先指自己的胸口,再指灶台,再指山上的方向,然后用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年”字。夙知红看着他的手语,一个字一个字翻译:“心在这里,灶台暖,山上人,过年。”哑巴听了使劲点头,然后又补了一个手势,指了指锅里剩的饺子,双手握拳,一只手锤了锤自己的左肩,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夙知红——意思是:我长大了也能扛事,你教我用笔,我帮你护她。
夙知红没有回答“你还小”或“不用你操心”。他只是伸手把哑巴肩上一根草屑拈掉,说:“明天初一,教你写‘平安’。”
溯晏禾是子时回来的。她没有回山洞——在山脊上看见书斋灶房的灯还亮着,便又顺着野溪走下来,走到书斋外那片林子里站住。灶房的门开着,灯光从门槛上漫出来铺在碎石路上,像一小片被踩碎了的月亮。她看见夙知意坐在灶台边搓麻绳,哑巴靠在墙根打盹,夙知红在灶房门口借着油灯光写字。他写了一会儿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重新热过的饺子,走到门口,没往外看,只是把碗搁在门槛上,搁完转身坐回原位。那碗饺子不是搁给她看的,是搁给任何从山路上走下来的人。她今晚已经吃过了,但他还是多热了一碗。
她站在林子里,把新布鞋脱下来提在手上,赤脚踩在除夕夜的碎石路上。鞋底纳得厚,踩在砂土上留不下她赤足时那种清晰的足印,但她不在乎。今晚她想让脚底直接碰地面——太高兴了,高兴到想让整座山都知道她的高兴。她走出林子,弯腰端起门槛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然后抬头对着灶房里说了一句:“夙知红,新年好。”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喂”,不是“书生”,不是“夙家后生”。是夙知红。三个字,和她自己名字一样的字数。他在第一章叫过她“晏禾”,她记了一整个秋天加半个冬天,今晚终于把这三个字还给他了。
夙知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然后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和她面对面站着。她端着碗站在门槛外,赤脚踩在碎石路上,新衣裳的领口那圈藤蔓纹被灶火映得一明一暗。他看着她,说:“溯晏禾,新年好。”
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喝饺子汤。汤里有荠菜的味道,还有粟米粉揉进面皮时渗出来的那一丝清甜。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搁在门槛上,从布袋里掏出那颗刻了“平安”的桃核递给他:“给你。除夕礼物。刻得不好。你改。”
夙知红接过桃核对着灶房的灯光看。桃核上刻了两个字——平安。“平”字上面一横被镰刀尖划了一道深沟,下面两点刻得一大一小,像两只不对称的眼睛;“安”字的宝盖头刻得还算端正,下面的“女”字歪歪扭扭。刻痕里嵌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镰刀的铁锈,是她虎口上那层老茧被桃核磨破后渗进去的血。她用流血的虎口给他刻了“平安”。他把桃核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桃核上的纹路硌着他握笔磨出的薄茧。然后他走回书桌前,从笔架上挑了一支最细的兔毫笔,蘸了朱砂——不是陈家的朱砂,是她在野溪边捡的朱砂碎屑,用水淘过,晒干,放在小瓷碟里存了很久。他在桃核上把她刻歪的笔画一一描正,描到“女”字时格外轻,怕把那抹已经嵌进桃核纹理里的血痕盖住。他把那抹血痕留在原处——她留在桃核上的血,不该由他擦掉。
哑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蹲在灶房角落,揉着眼睛看夙知红描桃核,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团麻线和碎布头,低头继续纳自己那只还没完工的鞋底。他在给自己做鞋,针脚歪歪扭扭,但他每一针都扎得很认真。夙知意坐在竹凳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永远擀不完的饺子皮,她看着门槛外那个赤足站着的红衣少女和门槛里那个握笔描桃核的少年,忽然觉得灶台上那碟留给丈夫的腌萝卜没那么酸了。除夕夜,有人替她儿子刻了桃核,有人替她端了饺子,有人蹲在灶房角落学纳鞋底,还有人在林子里脱了鞋赤脚踩在碎石路上,故意把高兴踩进泥土里。她的儿子在做他父亲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把心给一个山里的人,不藏不躲。
夙知红描完最后一笔,把桃核放在砚台边上晾着,然后在野史簿里翻开新的一页,写道:“贞观十二年正月朔日。今夜守岁,灶房油灯彻夜不灭。”写完他搁下笔,把灶房里的灯又往上挑了挑,灯火砰地炸开一朵灯花,落在她刻的那颗桃核上,正好照亮了那个被他描正的“平”字。窗外除夕的爆竹声又响了一轮,山里暗河在亥时照常轰鸣。这个深夜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替这座山许一个愿——不是明年,是往后每一年。往后每一年除夕,她都要踏进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