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先看看身后的这扇门。”卡维提议道,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
“好的。”米娜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卡维身边靠了靠。
后门的符文提示很短:【回头是岸。】
卡维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算什么意思?”米娜歪着头,一脸困惑,“是在说我们不该进来吗?”
“大概是在嘲讽我们。”卡维面无表情地说,“走吧,看看左门。”
两人转身,朝着草地的另一侧走去。
这片草地的长势比从远处看起来要茂盛得多。
草的高度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只到脚踝,有些地方却没过了膝盖。
卡维走在前面,用那根铁管不停地拨开前方的杂草,像是一个在丛林里开路的先锋。
米娜紧跟在他身后,两只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卡维踩过的位置上,生怕草丛里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
“左门的符文……在这儿。”卡维拨开最后一片高草,露出了那扇门。
门框上的符文是:【一片海域,快来游泳吧!】
“游泳?”米娜眨了眨眼睛,“在这个迷宫里?”
“看起来是的。”卡维记下了这行字,正准备转身去看右门——
“呀!有……有人!”
米娜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惶。
卡维猛然回头,目光如刀般扫向米娜指的方向。
一片绿油油的杂草,在暖黄色的晶石光芒下随风轻轻晃动。
没有人。
“在哪?”卡维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右手握紧了那根铁管。
“我……我刚刚看到那边有个人影闪过……”米娜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怯生生地指向草地深处的一个方向,她自己也开始不确定起来,“就……就在那边……”
卡维没有犹豫。
他立刻上前一步,把米娜护在身后,左手微微向后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米娜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攥着卡维的衣角,另一只手握着那把缺了口的短剑,手心里全是汗。
她偷偷从卡维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四处打量,试图找出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形生物。
两人在草丛里摸索着前进了大约二三十步。
“那里!那里!”
米娜忽然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死死地指向右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卡维学长,那里——”
卡维顺着她指的方向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大约十五米外的草丛中,一个浑身绿油油的矮个子人形生物正半蹲着身子,歪着脑袋望向他们这边。
它大约一米出头,皮肤是那种病态的、像发霉一样的暗绿色,身上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破布,露出一截干瘦却结实的胳膊。
右手提着一根粗木棒,木棒的一端被削尖了,还缠着几圈发黑的麻绳。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左手——正抓着一条青白相间的蛇!
那条蛇大约一米多长,成年男人拇指粗细,青色的背鳞上点缀着白色的环纹,三角形的脑袋在哥布林的指缝间不停地扭动,鲜红的蛇信子一吐一缩。
哥布林。
卡维在法蒂玛留下的那本笔记里见过这种生物的插图。它是白塔低层副本中最常见的怪物之一,单体战斗力不算强,但狡猾、阴险,而且通常成群结队地出现。
但笔记上没说,哥布林还会用蛇当武器。
“米娜,退后。”
卡维的声音沉了下来,踏前两步,挡在米娜身前。
“啊?哦哦!”
米娜回过神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停住了——她退的这半步,正好让卡维整个人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攥着短剑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继续后退。
哥布林动了。
它先是歪着脑袋又看了卡维两秒,那张标志性的绿脸上浮现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然后,它猛地站了起来,举起木棒,朝卡维冲了过来。
它的速度比卡维预想的要快得多。那双短腿倒腾得飞快,在草丛里像一只绿色的壁虎一样蹿了过来,木棒在它手中挥舞着,发出呼呼的破空声。
卡维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他的铁管比哥布林的木棒长,只要保持距离,他应该能占到优势。
但哥布林没给他这个机会。
它在距离卡维还有五六米的时候,左手猛地一甩。
那条青蛇被它像鞭子一样抽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张着嘴巴,露出两颗细小的毒牙,直奔卡维的面门飞来。
“蛇——蛇蛇蛇蛇蛇!!!”
米娜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卡维的耳膜。
她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躲,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短剑脱手飞出去,掉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卡维也好不到哪去。
他看到那条蛇在空中扭动着朝自己飞来,腿肚子直发软,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从小就怕蛇,不是那种可以克服的恐惧,而是刻在骨头里的、让人浑身僵硬的生理反应。
但眼下已经来不及躲了。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挥舞铁管朝飞来的青蛇打了过去。
铁管划破空气,准确地击中了蛇身——
然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铁管非但没有把蛇打飞,反而让那条蛇在空中有了借力点。青蛇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在铁管上绕了一圈,三角形的脑袋顺着铁管的方向,飞快地朝卡维的手腕游了过来。
打蛇随棍上!
“啊——!”
卡维吓得大叫一声,下意识地用力把铁管甩了出去。铁管连同缠在上面的青蛇一起,飞向了已经冲到近前的哥布林。
哥布林一甩木棒,“铛”的一声挡开了铁管,连看都没看那条蛇一眼,继续朝卡维冲来。
木棒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砸下。
卡维来不及捡武器,只能狼狈地侧身闪避。木棒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去,带起一阵风,刮得他的耳朵生疼。
“米娜!快去看看剩下的两扇门!选一个赶紧跑!”
卡维一边躲闪一边大喊,声音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断断续续。
他试图和哥布林拉开距离,但那个沉重的旅行包像一个秤砣一样挂在他肩上,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多花好几倍的力气。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哥布林的木棒又一次砸了下来。
卡维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左臂硬挡。
“砰!”
木棒砸在他的小臂上,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蹿过整条手臂。卡维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一时半会儿抬不起来了。
“哦哦!好!”
米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但带着一种拼命的劲儿。
她连滚带爬地从草地上爬起来,捡起旁边那把掉落的短剑,跌跌撞撞地朝剩下的门跑去。
她的马尾辫散了,头发披散在肩上,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
哥布林似乎认定了卡维是更大的威胁,完全不理会跑开的米娜,继续朝卡维逼近。
它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那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光。
“嘎——嘎嘎——”
它发出一种沙哑的、像乌鸦一样的怪叫,像是在嘲笑卡维的不堪一击。
木棒再次举起。
卡维咬着牙,把左手缩回来护在身前,右手在腰间胡乱摸索——匕首还在,但他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用一把生锈的匕首能不能挡住那根木棒。
哥布林的木棒砸了下来。
“砰!”
又是一记沉重的撞击。
这次卡维用右手臂挡了下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整条手臂都麻了,匕首差点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草丛绊倒。
哥布林得势不饶人,紧追不舍。
“这边!卡维学长!这边!”
米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而急促,像一根救命稻草。
卡维循声望去,看见米娜正站在一扇门前,双手拼命地挥舞着,整个人急得直跺脚。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快过来!这扇门可以走!”
卡维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力气朝米娜的方向冲了过去。
哥布林在后面紧追不舍,木棒在它手中挥舞着,发出呼呼的声响。它的脚步轻快而急促,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卡维距离那扇门还有不到十步。
但他的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那个沉重的旅行包在他背上左右摇晃,每一次晃动都在消耗他仅存的体力。
哥布林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
他能听到哥布林粗重的喘息声,能闻到它身上那种混杂着泥腥和腐臭的味道。
木棒高高举起。
哥布林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光。
这一棒,瞄准的是卡维的后脑。
米娜看呆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眼前的信息,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那扇门,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了那个绿皮肤的怪物。
腰腿发力——卡维学长教过她,力量要从腰部传导到肩膀,再从肩膀传导到手臂。
她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哥布林的腰侧。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
哥布林脸上的表情从残忍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它像一只被汽车撞飞的布偶,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出去足足有十几米远,重重地摔在草丛里,溅起一片草屑和泥土。
它在草丛里翻滚了两圈,一时间没看见他再站起来。
已经在跑走马灯的卡维眼睁睁的看着木棒从他眼角消失,愣在了原地,张大了嘴巴。
他甚至忘了呼吸。
在他的印象里,米娜一直是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可爱。
她会因为别人说她胖而偷偷掉眼泪,会因为别人的嘲笑而把自己藏在校服里,会在面对危险时下意识地躲到他身后。
但刚才那一幕——
那个像炮弹一样冲出去的身影,那个把哥布林撞飞十几米的爆发力——
这真的是米娜吗?
“呼……呼……呼……”
米娜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抬起头,看见卡维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就是看到它要打你……然后就……就……”
她越说越乱,干脆不说了,低下头,把脸埋在散落的头发后面,只露出一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耳朵。
卡维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你没事吧,又或者你刚才真的太猛了——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沙哑的、带着笑意的音节:
“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伸出手,一把拉起米娜的手腕,两人一起冲向了那扇门。
门后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身后,那片绿油油的草地恢复了安静。只有草丛中那根被丢弃的铁管,和哥布林摔落的地方那一小片压弯的草,证明刚才那场短暂而狼狈的战斗确实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