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大厅里光线暗淡,几盏灯笼还没点。皇甫仪茵站在门内,身后是天心、天任、天辅、天禽四人。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着她们轻微的脚步声。
红肖从楼梯上下来,一眼便看见了皇甫仪茵。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笑道:“哟——这不是独孤有名公子吗?怎么,今儿不穿男装了?”
皇甫仪茵脸上微微一红,欠身道:“红肖姑娘,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难为你还记得我。”红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只黄色的蝴蝶结在淡青色的腰带上格外醒目。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蓝色的蝴蝶结,朝皇甫仪茵抛了过去,“还给你吧。”
皇甫仪茵接住,攥在手心里,低声道:“谢谢。”
她将蓝色蝴蝶结收入袖中,抬起头,目光诚恳:“红肖姑娘,我来找十三。能不能请你叫他出来一下?”
红肖双手抱胸,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找姑娘,我这里有的是。要找男人——恐怕你走错了地方。”
皇甫仪茵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我知道他在这里。你就叫他出来吧,我有话问他。”
天任在一旁早已不耐烦,大声道:“是啊!你不叫他出来,我们就自己上去找!”
红肖一瞪眼,叉腰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天任抬脚就要往楼梯方向走。
天心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低声劝道:“天任,别冲动。”
气氛正僵着,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众人抬头望去,一个女子正款款走下来。
她穿着暗红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髻上斜插一支碧玉簪。容貌不算惊艳,眉眼间却有一种从从容容的威仪,不怒自威。
杜老大。
她在楼梯上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天任脸上,唇角微微扬起:“哟,什么事呀?这么大的火药味。”
红肖退到一旁,指着皇甫仪茵等人,告状似的说:“杜大姐,她们说要在这里搜人。”
“哦?”杜老大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众人面前站定,“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搜就来搜?”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天辅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想必阁下就是这里的老板?”
“不错。几位有何贵干?”
“我们来此没有别的事,只是想找一个人。”
杜老大微微偏头:“找谁?”
“一个叫十三的人。”天辅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这个人,老板你是认识的。”
她故意把“认识”二字咬得很重——言下之意,你们本就是一伙的,不必装蒜。
杜老大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叫十三的这个人嘛……好像是经常来。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做这门生意的,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哪能个个都记得住。”
天辅也不急,微微一笑:“那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杜老大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天色,漫不经心地说:“现在是打烊时分,寻欢作乐的客人早就回去了。”
天任早就忍不住了,脱口而出:“这里分明就是你们的巢穴,他能回到哪里去?你就别装蒜了!”
她想起龙涯安之前说过的话——回春园的后台是杨国忠,这些人本就是一路的。可对方偏偏咬定十三只是“来寻乐的客人”,这让她心头火起,话也说得不客气了。
杜老大没有恼,反而笑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天任脸上,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幽深起来,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又像一面能照见人心的镜子。
“哦?”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软得像春天的风,像母亲的呢喃,“那你说,你想怎样?”
天任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她要说什么?她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脑子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又像沉入了温水里,懒洋洋的,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做。
天辅心头一凛,立即跨上一步,挡在天任和杜老大之间。她不敢直视杜老大的眼睛,只侧着头,像在左顾右盼地看别处,声音却稳稳地递了过去:“我这位妹妹不会说话,还请老板见谅。”
就是这一步、这一挡,将杜老大的目光生生截断了。天任猛地一颤,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眨了眨眼,看看天辅,又看看杜老大,脸上浮起一丝茫然——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掉了魂,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说。”杜老大收回目光,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试出了对方的深浅,也不想把事闹大。
独孤无名躲在楼上,关注着楼下的情况。
“你再不现身,恐怕场面难以收拾。“老四有点幸灾乐祸。
独孤无名心里正烦乱得很,不现身吧,又怕她们会动起手来。现身吧,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皇甫仪茵。
正在为难之际,一个人从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龙涯安。
他一进门便看见满屋子的人,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似的笑道:“姐姐们都在啊。”他转向皇甫仪茵,“阿茵,找到无名了没有?”
皇甫仪茵摇了摇头,又反问:“你怎么也来了?”
“我是来找青温的。”龙涯安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前些天来过一次。”皇甫仪茵的心忽然揪紧了,“后来呢?他没有回去吗?”
龙涯安的脸色沉了下来:“五师叔说,这段日子都没见着他。”
皇甫仪茵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以为韦青温回去之后,时间会慢慢冲淡他的痛苦。她以为他只是一时难过,过几天就会好。她以为——
“阿茵?阿茵!”天心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微微发抖。
皇甫仪茵猛地抬起头,声音发紧:“我们先去找青温。他……他别出什么事才好。”
天任张了张嘴,想问“那不找无名了”,话到嘴边,看见皇甫仪茵苍白的脸,又咽了回去。
“好,我们先出去。”天辅朝杜老大拱了拱手,语气客套而疏离,“打扰了。”
她转身,护着皇甫仪茵往外走。天心和天禽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天任最后,经过红肖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红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等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杜老大才缓缓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扫了一眼廊道上方还在盘旋的老十,又看了看窗边一动不动、像石像似的独孤无名,提高了声音,“以后打烊时间,不许接见外人。”
说完,她转身,衣裙无声地拖过地板,一步一步上了楼。
独孤无名依旧倚在窗边,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将手中那柄长剑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