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州的冬天来得慢,走得也慢。立冬之后下过几场冻雨,北坡那十一棵杉树苗在雨里站得笔直,稻草裹得厚,一场雨渗进去,再被北风一吹就结了冰壳,每片针叶都裹着一层透明的冰衣。溯晏禾巡山路过时用手指敲了敲冰壳,硬邦邦的,像给树穿了盔甲。她放心了——这样的冰壳,再冷的天也冻不着树芯。
然后就是除夕。除夕这天的天气反常地好,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升起来,把连日来压在山顶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金光从口子里倾泻下来,照得北坡的冰壳闪闪发亮。村里的孩子们早早起来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放爆竹——不是真的爆竹,是拿竹竿在火堆里烧,烧到竹节炸开,噼噼啪啪响得像放鞭。哑巴从纸坊下工回来,路过村口时被一群孩子拉住,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烧了半截的竹竿,竹竿尾巴还在噼啪响。他接过来举着竹竿在巷子里跑了一圈,竹竿炸完了他又捡了一根新的,这次没举竹竿,而是把怀里那包粟米糕掰成小块分给那些孩子。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发东西——以前都是别人给他,夙知意给他粥,夙知红给他纸,溯晏禾给他地石榴。今天他学会了发。他在纸坊帮工攒了几个月的零用,托刘大去播州时捎了一小包麦芽糖,用油纸包着藏在枕头底下藏了大半个月,今天才舍得拿出来。他把麦芽糖也分给了那些孩子,自己留了一块最小的塞进嘴里——糖在枕头底下压了大半个月,有点化了,粘在油纸上扯出极细的糖丝。他连糖丝一起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书斋里,夙知红在写春联。他没有买红纸——陈家纸坊的红纸是用朱砂染的,他不买。他用自己书斋里的楮皮纸自己染,染料是野溪边采的红蓼草捣碎滤出来的汁,染出来的纸不是那种刺眼的正红,是偏淡的绯色,像暮春的晚霞,像她巡山时在树后一闪而过的衣角。他把染好的纸裁成对联条,用镇纸压平,然后开始写字。笔是他平时抄《文选》用的细兔毫,墨是新磨的松烟墨,加了一点点桐油,写出来的字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写了三副——一副贴书斋门口,一副贴灶房门口,一副留给山神庙。写完之后他在野史簿里记了一笔:“今日除夕。母以荠菜和粟米面包饺,馅无肉。余书春联三副,其一留与山神庙。”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最大那碗饺子端到窗台上,然后推开窗,对着那片被夕阳染成绯色的林子里说了一声:“今晚有饺子。荠菜的。没肉。”
林子深处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回应:“好。”他知道她听到了。
夙知意在灶房里包饺子,从午时包到酉时。荠菜是秋天晒的,存到现在已经干透了,用温水泡发之后叶子舒展开来,和新鲜的一样绿。她往荠菜里拌了一点点盐,没有肉,没有油,就是荠菜和盐,但她舍得放盐。除夕的饺子不能太淡,太淡了来年日子寡。她把饺子皮擀得极薄,透过面皮能看见里面荠菜的绿,像一层薄雪盖着青苔。哑巴蹲在灶台边帮她擀皮——他学了两天,擀出来的皮还是不圆,薄的薄厚的厚,有几个还破了洞。夙知意没有嫌弃,把破洞的面皮重新揉成团再擀,一边擀一边跟他说:你师公当年也擀不好皮,但他包的饺子一个都没破,因为他知道破皮的地方要多捏两下。哑巴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以后他每次捏破皮都多捏两下。
夙知红端着一碗饺子站在灶房门口。他走进灶房,把留给自己的那碗饺子放在灶台上,然后端起那碗多出来的饺子,也搁在窗台上。母亲看见他端走那碗饺子,没有拦,只是把手里擀了一半的饺子皮重新揉成面团,又擀了一张新的。
溯晏禾是天黑之后来的。今晚没有巡山,她把巡山的差事交给了赤麂——不是真的交给它,是今晚山里不需要巡。除夕夜山里一切太平,暗河在亥时照常响起,松鼠在树洞里缩成一团,野溪的石头被冻得发白,永安桥的石碑上覆了一层薄霜。她穿着一件新衣裳——不是她的,是清蘅给她缝的。清蘅就是那个她从野溪边救回来的女人,在山洞里养了三天三夜的伤,后来每年秋天给她缝一件新衣裳。她以前从来不穿新衣裳——清蘅给她缝的衣裳她都叠好放在山洞石床里侧,和夙知红给她的信、范字、野猪牙放在一起。但今晚她穿上了。衣裳是朱砂红的,红得不正——清蘅用山里的茜草根染的布,染了好几遍才染出这个颜色,和她的旧衣裳比还是偏暗了一点,但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藤蔓纹,每片叶子都只有米粒大。她站在书斋外那片林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裳,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青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但鞋面还是干净的,鞋帮子上那道被石头划的浅痕还在。她把鞋穿到今天刚好满一个月,千层底的针脚还是密密匝匝,每针都歪歪扭扭,每针都结实。
她走出林子,走到书斋窗前。窗台上并排搁着两只青边碗,两碗饺子,一碗是荠菜馅的,一碗也是荠菜馅的。一碗是他留给她的,一碗是他替过路人留的。她端起左边那碗,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面皮很薄,荠菜的清甜和粟米粉的醇香混在一起,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盐味,比上次的面疙瘩多了点什么。不是馅,是皮——饺子皮里掺了一点点荠菜汁,面皮不是纯白的,是淡绿色的。夙知意在揉面的时候把荠菜末的汁水揉进了面团里,这样就算馅不够多,皮也是荠菜味的。
她端着碗蹲在窗外吃饺子,吃了两个,眼眶忽然一热。她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把饺子当眼泪咽下去。她这辈子第一次吃除夕饺子。以前每年除夕,她站在山脊上远远看着村里的灯火,听见爆竹声响了又歇,闻见炊烟里混着炖肉的香气,然后她一个人走完巡山的路,在山神庙里坐一会儿,对着那尊面目模糊的山神像说几句话,然后回山洞睡觉。没有人给她留过除夕饺子,没有人告诉她“除夕是家里的日子”,更没有人跟她说“山是我家”。现在那个人跟她说山是我家——他把自己的家分了一半给她,从窗台上的粥到灶台上的饺子,从鞋底十八层碎布头到她布袋里那些炭条写的回信。他把整个家的门都拆了,让她赤着脚走进来。她把空碗放在窗台上,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碗旁边——不是枯枝,不是地石榴,是一颗桃核。桃核上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她用镰刀尖刻的:“平安”。她练了很多遍——镰刀尖粗,桃核壳硬,刻第一刀时桃核滑了出去在她虎口上划了一道细口子,血流在桃核上渗进纹路里,她就着那道血痕继续刻。刻完她把桃核放在石床边看了很久,觉得“平安”两个字刻得太丑,但她说不出丑在哪里——她只学会了写这两个字,还没学会评。她想,他写的是“永安桥”,她刻的是“平安”。桥是给他走的,平安是留给他的。他以后走再远的路,揣着这颗桃核就是揣着她。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窗纸说:“给你的。刻得不好。你改。”
窗内没有声音。片刻之后,门开了。夙知红站在书斋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她还没动过的第二碗饺子。这是第一次,除夕夜里,他在她面前打开了门,不是隔着窗户说话,不是隔着一片林子和几棵杉树,是当着她的面把门推开,把她让进他家的灶房。屋里油灯亮着,灶台上搁着好几碗饺子,哑巴蹲在灶房角落吃第四碗,夙知意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一张饺子皮,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擀皮,嘴里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筷子在灶台上,自己拿。”
她从窗台走到门槛,走了一整个秋天加上半个冬天。
她站在门槛上,赤脚踩着门槛边那道磨得发亮的木纹,往里迈了一步。夙知红把第二碗饺子递给她,她接过碗端起就喝了一口汤,然后坐在灶房门槛上,和他并肩坐着吃除夕的荠菜饺子。两个人都没说话,哑巴在旁边吃得稀里呼噜,夙知意在灶台边安静地擀着手里那张永远擀不完的饺子皮。远处村里的爆竹又响起来了,噼噼啪啪,间或有孩子们的欢呼声。北坡那十一棵杉树苗裹着稻草和冰壳,在夜色里站得笔直。永安桥的石碑上,今天新描的“安”字结了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门槛上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把碗搁在脚边,从怀里掏出那根随身带的炭条,又从夙知红的书桌上捡了一张裁下来的废纸边角,借着灶台上漏出来的灯光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比几个月前稳了太多:“除夕有饺子。你在。平安。”她把纸条搁在灶台上,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踩枯枝,新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和整个秋天的足音都不一样——这一夜的足音不是轻的,是实的,踩在地上像种子落进土里,一步一个印记。
夙知红把那张纸条收进野史簿“溯氏手书”那一页,和那几封她写在巴掌大麻纸上、摞起来还没有一片蕨叶厚的炭条信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除夕的山路很暗,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火光在天边炸开。他看见一抹朱砂红的背影站在山路的拐弯处,正回头往书斋这边望。他没有喊她,只是把灶房里的灯举高了一点,让光从门槛上漫出去,顺着碎石路追着她的背影跑了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