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们和芝麻信用有数据互通。"那个声音理所当然地说,"您在阳间的信用记录会直接同步到冥界功德系统,两者是联动的。您生前蚂蚁信用分是672,属于中等偏下,已经影响到了您的基础功德评分。建议您下次投胎时注意维护个人信用"。
那个播报音说完这句,我站在白茫茫的审判大厅里,半天没接上话。
死亡本来已经够离谱了,死后第一课居然是征信教育。
“我问一下。”
我抬起手,语气尽量平和。
“我都死了,花呗还追到地府来,这合理吗?”
“合理。”
播报音回答得很快。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死亡不影响债权存在,只影响催收方式。”
“催收方式都跨界了?”
“我们这边比较注重服务闭环。”
“闭得挺严实,我人都闭上了。”
白雾里响起轻微的电流声,播报音卡了一下。
“检测到亡魂存在情绪波动,是否为您播放冥界心理疏导广告?”
“不播。”
“好的。为您切换成低刺激模式。”
虚拟屏幕又亮了。
画面里,一只戴着墨镜的骷髅坐在按摩椅上,旁边写着大字:死后焦虑?来黄泉足浴,脚底板通了,轮回路顺了。
我抬手挡住屏幕。
“你们这广告部门生前干信息流的吧?精准得我害怕。”
播报音沉默两秒。
“请不要攻击地府公务系统。”
我刚想再怼,前方白雾忽然往两边散开。
一辆小电驴从雾里钻出来,车头挂着个蓝牌,上面写着:阴A·审0007。
骑车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头盔歪在脑袋上,左手拎着保温杯,右手扶车把,车筐里塞着一摞卷宗。
他刹车刹得太急,小电驴往前蹿了半米,差点撞到我的膝盖。
“林野?”
他抬头看我。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
“如果地府没有第二个刚被搅拌车送来的倒霉蛋,那应该是我。”
中年男人把车停稳,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长期加班的脸,眼袋能挂两串钥匙。
“我是你的初审审判官,编号七号,姓钟。堵车耽误了,别投诉,投诉也没用,系统会自动转到我这儿。”
“你们这闭环真完整。”
钟审判官从车筐里抽出卷宗,卷宗封面上贴着我的照片。
照片是我身份证上的,穿着蓝底白衬衫,表情严肃得像刚借完网贷。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眉毛压下去。
“林野,男,二十八岁,未婚,生前任职于星河互动科技有限公司,运营岗。”
“对。”
“死亡原因,交通事故。责任方,搅拌车司机疲劳驾驶。”
“这条请重点标红,我是被迫下线。”
钟审判官拿笔在卷宗上点了点。
“别急,地府讲证据。你生前功德记录中等偏下,信用记录中等偏下,消费记录......”
他把卷宗拿远了点。
“你挺能买啊。”
我咳了一声。
“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偶尔消费一下安慰灵魂。”
“你安慰得挺全面,外卖、游戏皮肤、盲盒、筋膜枪、桌面小冰箱。”
“桌面小冰箱打折。”
“买完用了吗?”
“还没到货。”
钟审判官抬头看我。
“那边已经拒收了,快递员给你烧了个差评。”
我张了张嘴。
死了之后,最先对我表示态度的居然是快递员。
“不是,我这死亡属于突发事件吧?快递差评能不能撤?我都不在收货地址了。”
钟审判官喝了口保温杯里的东西,杯口冒出绿色烟。
“可以申诉,但要排号。”
“排多久?”
“目前申诉窗口排到三百七十二年后。”
我看着他手里的卷宗。
“那我投胎呢?”
钟审判官又翻了一页。
“按你当前基础功德分和信用联动系数,初步测算,投胎顺位......”
他拿起胸前挂着的小机器扫了一下卷宗。
小机器发出“滴”的一声。
虚拟屏幕弹出一行字。
当前亡魂:林野
基础功德:826
信用联动修正:-154
阳间债务折算:-312
综合积分:360
投胎排位:第87463321号
预计等待时间:436年
我盯着最后一行数字。
“多少?”
“436年。”
“我排队投胎排到清朝都灭第二回了?”
“按目前死亡人数走势,系统给出的保守预估。”
“保守?”
“遇到战争、灾害、集体事故,时间会上浮。”
我扶着旁边看不见的空气,没扶住,手从白雾里穿了过去。
“等会儿,我刚才还听见你说责任方是司机疲劳驾驶。那我的欠款怎么还扣我分?我又不是主观恶意死亡。”
钟审判官翻卷宗的动作停住。
白雾里,播报音也不吭声了。
我看他们没接话,立刻往前半步。
这事有门。
生前做运营的职业病来了,系统规则只要写成文字,就一定有边角料。甲方合同都有漏洞,地府这种跑了几千年的老系统,补丁肯定比我前公司周报还乱。
“我问你,阳间债务折算功德负分,依据是什么?”
钟审判官看我一眼。
“《冥界个人信用与功德联动管理办法》。”
“第几条?”
他把卷宗翻到后面,手指划了几下。
“第十八条。亡魂生前未结清消费债务,按债务金额、逾期时长、主观履约意愿折算为功德扣减项。”
“主观履约意愿。”
我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
钟审判官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我接着说:
“我死前没有逾期,对吧?”
钟审判官没立刻答。
我指着屏幕。
“你们能查数据,别装听不见。”
播报音很不情愿地响起。
“查询中......林野名下花呗账单尚未到还款日,京东白条尚未到还款日,信用卡本期未出账。”
“那就对了。”
我一拍手。
“我没有逾期,没有拒绝还款,没有转移财产。死亡是交通事故,责任不在我。你们按未结清债务扣我功德,等于把不可抗力当成主观赖账处理。”
钟审判官把保温杯放到小电驴坐垫上。
“年轻人,地府不是法院。”
“可你们用了信用体系。”
我盯着他手里的卷宗。
“用了人间数据,就得按人间规则。你不能只拿我的花呗扣分,不拿我的死亡证明减免。你们这叫选择性联动。”
白雾里传来几声轻咳。
我扭头,才看见雾后排着一长串亡魂。
有穿病号服的,有穿外卖制服的,还有个大爷抱着鸟笼,鸟笼里空空荡荡,估计鸟没跟下来。
他们刚才一直在听。
外卖小哥往前探头。
“哥,那我被客户差评扣功德能申诉不?那单是商家少放筷子。”
病号服大姐也开口。
“我医保卡余额还没用完,能转功德吗?”
抱鸟笼的大爷急了。
“我那八哥会背唐诗,能算文化遗产不?”
钟审判官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差。
他抬手敲了敲小机器。
“肃静。审判大厅禁止聚众咨询。”
“我没聚众。”
我立刻摊手。
“我是依法表达合理诉求。”
“地府没有依法这个说法。”
“那你们广告里刚才说合法持牌夜总会。”
钟审判官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几个亡魂的呼吸声一下粗了。
这句话把他架住了。
地府可以离谱,但不能一边拿“合法”骗消费,一边说自己没有法。
钟审判官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你生前干运营的?”
“对。”
“难怪嘴这么碎。”
“谢谢,职业技能。”
他拿起卷宗,手指在第一页轻点。
“你这个申诉,我可以帮你提交初审修正。但系统漏洞修复要扣系统修复费。”
“扣谁的?”
“你的。”
“凭什么?漏洞是你们的。”
“你用了。”
我闭了闭眼。
这话听着无赖,但很地府。
“扣多少?”
“看修正幅度。阳间债务折算项当前扣312,若按不可抗力临时冻结,可返还240。系统修复费按返还额百分之十收取,扣24。你净增216。”
我快速算了一下。
综合积分360,加216,变576。
离实习亡魂的1000分还差424。
投胎还是遥遥无期,但至少从地心往地表爬了几厘米。
“有没有风险?”
钟审判官把卷宗合上。
“有。你提交申诉后,会被标记为规则敏感亡魂。以后你再钻系统空子,修复费可能上浮。”
“上浮多少?”
“不固定。地府定价比较灵活。”
“你们这叫坐地起价。”
“叫动态调控。”
“生前我被大数据杀熟,死后还被大数据杀魂?”
钟审判官没接这个槽,手指在小机器上连点三下。
屏幕弹出提示:
是否提交“不可抗力死亡债务冻结”申请?
申请人:林野
预计返还功德:240
系统修复费:24
净增:216
备注:该亡魂具备较强规则争议倾向,建议后续重点观察。
我盯着备注那行字。
“重点观察是什么意思?”
钟审判官把机器递过来。
“字面意思。签不签?”
我伸手去按确认,指尖停在屏幕前。
这东西看着是好处,实际把我挂上了系统名单。可不签,我就靠360分排四百多年。签了至少多个活路。反正都死了,还怕绩效面谈?
我按下确认。
屏幕“滴”一声。
综合积分跳到576。
投胎排位刷新。
第87463321号变成第86120944号。
预计等待时间:429年。
我看着少掉的七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在地府,七年等于二十四分。
这买卖放阳间,能上热搜骂三天。
钟审判官把小机器收回去。
“你的初审结束。按流程,你现在有三种选择。”
“说。”
“第一,进入候审魂队列,等待投胎。”
“429年,下一项。”
“第二,申请功德贷,提前投胎,后世偿还。”
“后世怎么还?”
“可能投胎成牛马。”
“这词在阳间已经够难听了,你们这边还落实到岗位?”
钟审判官翻了翻卷宗。
“第三,申请地府短期工,攒够1000积分,升级实习亡魂。积分越高,可选项越多。”
我看向他。
“短期工都干什么?”
“看岗位。有整理档案的,有奈何桥疏导交通的,有黄泉路广告审核的,有汤铺帮工的。”
“工资,不对,功德怎么算?”
“按岗位风险、绩效、投诉率结算。”
“投诉率?”
“亡魂也是客户。”
我扯了扯身上的格子衬衫。
“有五险一金吗?”
钟审判官看着我。
“你都死了。”
“那至少包饭吧?”
“看单位。”
“包住?”
“看单位。”
“有双休?”
钟审判官把保温杯拧紧,语气平平。
“地府全年无休。”
我沉默两秒。
“很好,熟悉的职场味回来了。”
白雾里忽然响起电子提示音。
一块新的屏幕在我面前弹出来,像招聘软件推送。
根据亡魂林野职业背景、信用修正记录、沟通能力、抗压水平,系统为您匹配以下岗位:
一、奈何桥交通协管,要求嗓门大,能挨骂,月均功德300起。
二、审判大厅排号引导,要求耐心好,能挨骂,月均功德280起。
三、黄泉广告审核助理,要求审美正常,能挨骂,月均功德350起。
四、孟婆小筑临时帮工,要求口齿清晰,情绪稳定,能挨骂,月均功德500起,另有绩效提成。
我盯着第四项。
“这个月均功德最高。”
钟审判官瞥了一眼。
“别光看钱。孟婆小筑投诉率也高。”
“卖汤的还能有什么投诉?”
白雾后面,那些排队亡魂齐刷刷往我这边看。
外卖小哥小声说:
“哥,地府最不能乱说的就是这句。”
病号服大姐点头。
“上一个这么说的,去桥底下刷碗了,刷到现在。”
抱鸟笼大爷补了一刀。
“那碗会咬人。”
我看着招聘屏幕,手指停在第四项上。
“孟婆小筑,具体干嘛?”
钟审判官把小电驴支好。
“忘川汤铺。主要业务是给投胎亡魂提供忘川汤,清除记忆。现在产品线多,什么遗憾汤、回忆汤、执念消解套餐,客户需求乱七八糟,员工流动很大。”
“老板呢?”
“孟婆。”
“传说里那个端碗老太太?”
钟审判官没答,只把卷宗塞回车筐。
他这个沉默让我有点发毛。
“怎么了?”
“没怎么。提醒你一句,到了那边少贫。”
“我这人很稳。”
钟审判官发动车子,车头灯亮起。
“你刚来十分钟,已经让审判大厅多了三个申诉问题。”
“说明群众有需求。”
“说明我今天要加班。”
他骑上小电驴,临走前丢给我一张纸质临时通行单。
纸很薄,摸着冰凉,上面盖着红章:候审魂临时流转许可。
目的地:忘川商圈。
备注:该亡魂具备规则争议倾向,接收单位自行评估风险。
我看着备注,抬头喊他。
“钟审判官,能不能把备注删了?影响我面试。”
小电驴已经钻进白雾,他的声音从雾里飘回来。
“删不了。系统自动生成。”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
自动生成这四个字,放哪儿都讨人嫌。
白雾开始往后退。
地面冒出一条青灰色的路,路边立着指示牌。
左:候审区。
右:忘川商圈。
右边那条路尽头,有灯光,有喧闹声,还有一股甜腻的汤味从远处飘来。
我把通行单折好塞进口袋,刚迈出一步,身后播报音又响了。
“温馨提示:您已被标记为规则敏感亡魂。若在后续流程中造成系统异常,将自动扣除功德作为修复费。”
我停下脚。
“上限多少?”
播报音卡了半拍。
“暂无上限。”
“你们这不是修复费,是地府版流量套餐。”
我骂归骂,脚还是往右边走。
走了没几步,路边一块广告牌亮起。
墨色底,金色字。
孟婆小筑招聘临时帮工。
要求:能听人说完遗憾,能端稳一碗汤,能在客人哭闹时保持账单正确。
福利:包一餐,包工服,绩效高者可申请阳间短暂探视资格。
我的脚钉在原地。
阳间短暂探视。
六个字挂在广告牌上,灯光一跳一跳的。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袋,那里还残着煎饼果子的油点。
死之前,我手机里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那会儿我嫌矫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搅拌车拐过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继续往前走。
“行。”
我对着那块广告牌说。
“孟婆是老太太也认了,刷会咬人的碗也认了。”
广告牌下方忽然弹出一行小字。
今日面试官:孟婆本人。
请勿称呼其为老太太。
违者后果自负。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那口气差点没上来。
“地府广告牌还带监听的?”
广告牌闪了一下。
请尽快入职,您的功德余额不足以支付长期滞留管理费。
我低头看着通行单,再看远处那片灯火。
白雾尽头,商圈招牌一层压一层。
黄泉奶茶、忘川足道、奈何桥ETC办理处、冥界联名潮牌店。
最里面有一块木牌,灯光不抢眼,却压住了周围所有招牌。
孟婆小筑。
木牌下站着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手里端着白瓷杯,远远朝我这边看过来。
她开口,声音穿过半条街。
“林野,来都来了,别站门口给我增加客流损耗。”
我抬头看着她。
“您认识我?”
她把杯子放到柜台上。
“规则敏感亡魂,刚把审判大厅弄加班的那个。小店庙小,怕你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