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分离的?”黄博远看着双眼泛红、说话都带着浓重酒气,整个人昏昏沉沉模样的龙老师,忍不住追问道。
“唉!”龙老师长长叹了口气,眼神涣散地望着屋顶,喃喃自语,““往事这东西,就像一缸酿了几十年的蜜汁,闲时细细回味,能当心灵的养分,沉醉其中,怜惜那段青涩时光;可它又像一枚裹着苦胆的果子,一旦被感情的针尖戳破,苦涩的汁液就会四下蔓延,浸透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末梢,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
“一九五九年夏天,林邑市首届山歌大会的余温还没散去,我和同行们正埋着头整理收录的山歌民谣,一笔一划地记录那些带着山野气息的音符,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正在酝酿——反右派斗争的号角吹响了。”
“一夜之间,原本热闹非凡、人人称赞的山歌大会,就被贴上了‘反党反社会主义黑会’‘黄色大杂烩’的标签,那些曾经让我们如获至宝的山歌,竟成了‘宣扬资产阶级情调’的罪证。我那会儿才二十三岁,刚从音乐学院毕业,满脑子都是对民间音乐的热爱,压根不懂什么政治斗争的门道,差点就跟其他几位同行一起,成了这个‘黑会’的替罪羊,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就在这人生的十字路口,在‘光明’与‘黑暗’的分水岭上,一位市委领导看中了我。一来我出身贫农,根正苗红;二来我年纪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有文化底子。就这么着,我的生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保护自己,揭发别人。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同事被打成右派,下放农场劳动改造,我却踩着他们的‘问题’,成了市委领导的秘书。”
“从那以后,我彻底摒弃了音乐专业,一头扎进了汹涌澎湃的政治洪流里。我的工作和生活,跟山歌、音乐、艺术彻底断了牵连,变得格格不入,风马牛不相及。整年整月跟着领导车进车出,起草工作报告,赶写会议材料,编纂各种简报,忙得昏天暗地,连昼夜都分不清,更别说静下心来想竹燕了。”
“到了一九五九年年底,山里的竹燕还是雷打不动,一月两封书信寄到我手里,信里写满了山里的趣事、对我的思念,还有她新学的《竹鸡调》歌词。可我呢,却被工作缠得喘不过气,常常是一两月才勉强回她一封信,信里也只是寥寥数语,敷衍了事。”
“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良心天天受着谴责,对她的感情更是依依不舍。可我清楚地知道,继续跟一个山里妹子谈情说爱,跟我现在的身份、处境太不和谐了。领导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扬我‘进步快、立场稳’。身边不少‘关心’我的同志也劝我:‘小龙啊,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跟一个山里妹子结婚成家,能有什么幸福?你们之间能有多少共同语言?她或许能做个洗衣做饭的好妻子,却绝不是能跟你并肩走革命道路的好伴侣。’”
“他们还嚼舌根:‘山里人还兴抢亲呢,你能担保你的黄竹燕还是个黄花闺女?说不定早就像那支山歌唱的,“秧变禾,禾变草,姑娘变嫂嫂”了,你可别被人家骗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可我却没勇气反驳,只能任由他们说,心里对竹燕的愧疚,也渐渐被现实的顾虑冲淡了些。”
“一九六零年的春天,比往年都要冷,正月刚过没多久,寒意还没消退。大概是过完年两个月左右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单位分给我的单身宿舍里,围着炭火盆赶写材料,炭火微弱的火苗跳动着,勉强驱散些许寒意。突然‘哐当’一声,宿舍门被人撞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着个单薄的身影闯了进来。”
“那人头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花布帕,脑后垂着根油亮的独根辫发,身上穿件浆洗得发硬的蓝灯草绒衣服,衣角还沾着泥点和草屑,冻得浑身瑟瑟发抖。我当时正埋着头写材料,猛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只觉得眼前人影模糊,眼睛一阵发花,压根没认出是谁。直到她站定在炭火旁,借着跳动的火光,我才看清她的脸——那双熟悉的黑津津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泪水,正默默地看着我,双手紧张地扯着衣襟下摆,嘴唇哆嗦着,带着哭腔快生生地喊出来:”
“‘阿哥!你、你怎么这样快就忘记了我……’”
“黄竹燕?”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来,“我刚才是眼睛发花……天啊!竹燕,真的是你!”
“没错,就是我热恋过的黄竹燕。可眼前的她,跟我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神色憔悴,脸色苍白,眼皮红肿得像核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我瞬间想起她曾经跟我说过的话:‘有的时候,人心里苦,就会老得特别快……’”
“那一刻,所有的顾虑、理智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浑身热血沸腾,控制不住自己,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的脸上、额头上亲了又亲。我甚至没来得及问她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一路找来的,满脑子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呢,这可怜的山里阿妹,感受到我的拥抱和亲吻,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像一根藤蔓似的瘫软在我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流着眼泪,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带着刺骨的凉意。过了好一会儿,我们俩的情绪才平复了些,我才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问:”
“‘竹妹,你怎么突然间来了?怎么不先来封信告知一声,我也好去接你啊?’”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失望:‘阿哥,你好粗心,好狠心……你是不是变了心,不想再要我了?可我又不肯信,我总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顿了顿,哽咽着,把心里的苦楚一股脑倒了出来:‘我被岭上寨的人抢亲了……他们家条件好,有几亩水田,还有两头牛,本来派人来我家提亲,阿爸阿妈被他们说动了,觉得我嫁过去能少受苦,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可我死都不肯——我答应过你的,要等你回来娶我啊!谁知道他们竟真的派人来抢亲!龙老师,我跟你讲过的,山里还兴这老风俗,一群壮汉半夜闯进家里,不由分说就把人往回拖……’”
“她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的肉里,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盼,哽咽着说:‘好阿哥,你别怕,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还没来得及强迫我……我趁他们看守松懈,连夜跑出来的,借了乡亲们凑的盘费,翻了几座大山,搭了好几趟拉货的顺风车,又转了汽车,一路打听才找到你,我还是你的,完完整整的……’”
“她的意思我懂了,她还是那个纯洁无瑕的阿妹,还是个干净的处女。‘阿哥,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我听你的安排……你要我回去,我就乖乖回去;你要我留下,我就好好陪着你,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
“她浑身还在冷得打着哆嗦,牙巴骨咯咯作响,双手却像怕我跑了似的,紧紧地箍着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声。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愧,连忙把她往炭火盆边拉了拉,让她暖和些。”
“当晚,我在炭火盆上给她煮了一碗鸡蛋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又烧了热水,让她洗脸洗脚,暖一暖身子。她吃完面条,洗完脸脚,也不歇着,一声不响地提起墙角的白铁桶,到门外走廊上的水龙头下打了水回来,又从我的床脚下拖出一堆我攒了十几天的脏衣服、臭袜子,全都浸泡在白铁桶里。”
“她从我的抽屉里找到一块肥皂,蹲在地上,把我的脏衣服一件件搓洗起来。她的动作麻利又熟练,双手用力地搓揉着,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冻得通红的双手却丝毫不停歇。她默默地洗着,仿佛这不是陌生的宿舍,而是她自己的家,洗衣做饭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