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坠,暮霭如烟,天星河面碎金浮动。
许宅后门的码头上,许灿与张氏静静伫立,秀儿与应道一左一右牵着许应逵的手。其后,许伯、许婶以及背着行囊的许贵,都不觉停下了脚步。
“大哥,吃......吃栗子。”
应道抬起小脸,将几个温热的糖炒栗子塞进他掌心。
许应逵的眼眶发烫,连忙侧过脸去。
“逵儿,把这个带上......”
张氏上前,递过一枚绣着《心经》的素色荷包。
“贴身放着,求个平安......里头是你娘生前最爱的白海棠,想家了便拿出来看看。”
许应逵的手微微一颤,胸腔里似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许灿面色依旧沉肃。
“……路过苏州,若有难处……便去同仁巷瑞光祥缎庄,寻你堂舅。”
顿了一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蓝布包裹。
“这半卷舆图,你也带着。游历途中......不妨做个参照。”
许应逵猛地抬起头。却见父亲已别过脸,只留下一道微偻的侧影。
“阿兄......你定要早些回来啊!”
秀儿带着哭腔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暮色中,小妹和二弟都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秀儿瘦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应道则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
腕间疤痕骤然灼烫,陆逸的意识倏忽叠加。
童年庭院的海棠、爸妈絮叨的嘱托、机场挥手的身影......与眼前的黛瓦白墙、家人殷殷不舍的目光轰然交叠。两个灵魂,两种离别,两份牵挂,再次狠狠撞在一起。
喉头猛地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朝众人挤出一抹笑容,郑重拜下:
“父亲、母亲勿忧,万请保重身体。孩儿此去,定当平安归来!”
随即又转向弟妹:
“秀儿、应道,大哥不在,你们要好生看顾爹娘。”
“我会的,大哥!”
秀儿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透着倔强。应道只“嗯嗯”应着,不停用袖子抹泪。
“笃……笃笃笃!”
一慢四快的梆声穿透薄暮,惊起寒鸦数点,振翅掠入暗沉云霭。
“少爷,该上船了。”
身后,许贵轻声唤道。
小舟缓缓离岸,在水面漾开一道金痕。泪光与暮色混沌难分,岸上的人影渐渐模糊。
一直负手而立的许灿,终是忍不住高声呼喊:
“逵儿!路上诸事,多听阿贵主张!他随我多次出门,各处都熟稔......切记谨慎行事,万莫......误了宿头!”
那声音透过暮霭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
许应逵强抑眼底热意,再度深深拜下。直至岸上身影彻底隐入暮霭,他才缓缓直身。
河风轻拂,橹声咿哑。
小舟东出春波水门,穿过宣公桥,驶过杉青闸,悠悠朝着王江泾而去。
嘉兴府作为江南运河枢纽,北连苏松常镇,南通杭绍金衢,向来是南北商旅往来的锁钥之地。而王江泾闻川埠,正是换乘夜航船的重要渡口。
许应逵倚着船舷,回望渐隐于暮色的嘉兴城廓。城垣、楼阁、塔影......渐渐沉入苍茫。一股莫名的离愁蓦地攫住了他——不舍与期待,忐忑与迷茫,在胸中翻涌交织。
“慢慢就会习惯的......”
陆逸的思绪忽而泛起,透着过来人的疲惫:
“只是......莫要等到失去,才懂得后悔。”
许应逵一怔,心中涌起一丝羞恼:
“尔是何意......为何调侃于我?”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母亲唤儿归家的呼唤,在河面漾开圈圈涟漪。
“调侃?”
陆逸逸出一声轻笑。
“我只是想起......第一次离家时,也是这样。可后来......大约是习惯了,便将离别当作寻常......直到现在——”
他忽地顿住,意识深处泛起一阵苦涩。
“直到现在,我想听他们再唠叨一句,却......再也听不到了。”
许应逵身子蓦然一僵。
“我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总以为归途就在身后......等我真的回头......才发现......”
陆逸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个春假......妈妈在微信里问了三遍——回不回家?你爸最近总是在念叨。可我......”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柔的欸乃声。许应逵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荷包。
“你......”
他刚想发问,却又骤然哽住。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个场景——机场明亮的灯光下,陆逸对着屏幕回了一句:“要去克罗地亚勘查遗址,不回了......”对话框里,妈妈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没事,你忙你的。注意身体,注意安全”,配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良久,他才轻声问:
“你......还想回去?”
“想......做梦都想。”
陆逸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可回去的路又在哪?符纹、神庙......还有那想不起缘由的异常,都不知如何去寻找......”
夜风渐凉,吹皱一河星辉。
“也许……游学途中会找到些线索。也许……”
夜色渐深,闻川埠的灯火依稀明灭。
小舟缓缓靠岸,许贵背起行囊,引着许应逵朝夜航船走去。
那船船尾高翘,船头低伏,长约十余丈。桅杆上悬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洒落船板,映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指挥船工搬运货物。许贵与船家谈妥价钱,便领着许应逵钻进竹篷搭成的船舱。
舱内烛火摇曳,十余名乘客或坐或卧,神色各异。许应逵环视一周,目光落向中舱的两位官员。
二人皆三十出头年岁。年长者肤色微黑,清瘦长须,身姿在烛光映衬下格外修长;年轻者面白短须,眉宇间透着一股干练。他们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圆领长袍,腰束玉色革带,胸背皆绣鸂鶒补子,显然是七品官员。二人正低声闲谈,身旁各立一名随从,见有人进舱,只略抬眼帘,便又继续交谈。
路过二人身侧,他恭敬一揖:
“晚生嘉兴许应逵,见过二位大人。”
对方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在舱角安顿好行李,许应逵方细观舱中众人。
两位官员对面,坐了个穿沉香色丝袍、体态微胖的中年商人,手捻佛珠,眉间似有愁绪;自己对面是一家四口,夫妇衣着朴素,两个男童偎在母亲怀中,睡眼惺忪;舱尾角落蜷着两个农人,神情拘谨,几乎将身子隐于箩筐之后。
不多时,一个面容清癯,约莫四十余岁的灰衣僧人步入舱中。目光扫过船舱,在许应逵脸上微微一顿,便默然趺坐于角落,合目诵经。
夜色愈沉。待那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回到商人身旁,船夫也在甲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吆喝。夜航船缓缓离岸,驶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舱中人大多静默,唯两位官员的低语隐约可闻。
那年轻些的官员轻声叹息:
“李兄可知,由此向南三里,便是王江泾大捷的所在。”
年长的李姓官员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追忆:
“我五年前赴任,曾游历过此地。彼时,龙溪先生正在闻湖书院讲学,我遂前往拜会。”
言至此处,他似想起什么,向许应逵拱手道:
“这位小友,冒昧相询。此番倭乱,闻湖书院可曾受到波及?”
许应逵心中微凛,沉声应道:
“回大人,学生此前正在书院求学。王江泾一战,梅花荡适为倭寇南逃要冲,书院因此损毁严重,更有两位学长不幸罹难。山长已决定……暂闭山门!”
舱内烛火摇曳,二人一时默然。良久,年轻官员才慨然长叹:
“江南动荡,文庙蒙尘,实乃士林之痛!”
他忽而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几分激愤:
“张督宪昔年也曾任嘉兴知县,本以为他此番必能名垂青史,谁料竟落得‘玩寇殃民’、‘养寇失机’的罪名,着实令人心寒。”
李姓官员点头,语气萧瑟:
“功过颠倒,确教人扼腕。然除却赵文华构陷,那‘殃民’一说,也非全然虚妄。听闻他驻节松江时,麾下亲兵确有劫掠市井、强闯民宅之事。后被松江推官吴时来擒下二十余人,各鞭笞数十。”
年轻官员蹙眉,面露诧色:
“竟有此事?这吴时来如此强项?就不怕触怒张制宪么?”
李姓官员捻须道:
“此乃我一位松江故友所言,应是不虚。若非赵文华突然发难,他恐难逃报复。如今倒是因祸得福,听说已得了赵文华的举荐。”
“当真荒唐!只因顶撞张制宪,入了赵文华之眼,便得升迁吗?”
年轻官员愤愤不平,手指无意识敲击舱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此时,角落里的游方僧人忽然开口:
“吴大人之能,非止于此。此番倭寇进犯松江,全赖他运筹帷幄,方保百姓无虞。”
他稍作停顿,目光平静扫过众人。
“贫僧离开松江前,刚刚听闻一个消息——赵文华恼怒吴大人未行参拜之礼,已将那举荐追回了。”
僧人的话音不高,却引得舱中诸人纷纷侧目,连两位官员也难掩讶异之色。
年轻官员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此人风骨,吾所不及。然是非功过,岂能任人随意颠倒?”
李姓官员无奈摇头,眉眼间尽是落寞与颓然:
“张制宪才被锁拿进京,接任仅两月的周珫大人又遭弹劾,削籍为民。甚至连汤克宽、俞大猷这等沙场宿将亦被降职调用,江南军政已然乱作一团。”
他望向舱外墨沉沉的夜空,忧色更深。
“若长此以往,只怕抗倭大业……又将前功尽弃。”
话音落下,舱内气氛陡然凝滞。那对夫妇将两个孩子搂得更紧。商人捻动的佛珠戛然而止。两个农人更是脸色骤变,眼中浮起惊惧。
这些年来,江南百姓饱受倭患之苦。王江泾大捷前,军民闻倭色变,草木皆兵。如今局势初定,若再生反复,恐又是一场无边劫难。
压抑的沉默笼罩船舱,唯有桨声欸乃,如泣如诉……
许应逵的指尖掐进掌心,又一次体味到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锥心之痛——寒窗十载,读破万卷,却在这乱世烽烟中,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一个困顿于认知迷局的游学书生,究竟能做什么?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此番游学,岂不正是为此!”
陆逸的意识蓦然叠加:
“再说……江南倭患也并非不可为。”
“大言不惭......令天下人都束手之事,你又能如之何?”
许应逵面露不屑。
“就算我不行,却知道谁行。刚刚提到的俞大猷,还有......”
就在此时,腕间疤痕蓦然泛起灼意,那串咒文——“卡-拉-托-萨”,又在意识深处轻轻震颤,如同时空深处传来的呼唤。
紧接着,船舱外传来一阵惊呼与骚动。两名官员的随从神色一凛,立即抢步而出。片刻后,一人折返,低声禀报:
“大人,烽火台有警。”
短短五个字,如巨石砸入死水,舱内霎时寂然。在江南,烽火燃起只意味着一件事——倭寇来袭。
两位官员遽然起身,革带上玉佩交击,发出清脆的鸣响。陆逸强抑心头惊悸,紧随二人而起。其他乘客也先后涌出船舱,脸上写满惊恐与不安。
墨色夜空中,北方天际隐隐跃起一簇火光,如利刃划破天幕。
艄公与几个船夫正聚在舷边低语,语气中透着压抑的慌乱。
“第二座烽燧!”
李姓官员声音凝重。
话音方落,第三、第四座烽燧也接连燃起。吴江、平望、盛泽……火光如燎原烈焰,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南蔓延,将整个江南的天空映得猩红如血。
历史拾遗:
①杉青闸:大运河入浙第一闸,江南运河三大古闸之一。
②夜航船是明代江南水乡夜间航行的客货混装船,因多在夜间行驶而得名。张岱《夜航船》一书即以此为背景,记录了各类知识掌故。
③鸂鶒补子:音xīchì,明代七品文官的身份标识,形似鸳鸯的水鸟纹样。
④赵文华:浙江慈溪人,嘉靖八年(1529年)进士。认权相严嵩为义父,为严党核心成员。1555年以祭海为名巡视东南抗倭,诬陷总督张经、巡抚李天宠致死,冒领军功。
⑤吴时来:浙江仙居人,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进士。任松江推官抗倭立功,升刑科给事中,因弹劾严嵩党羽被贬广西横州十年。
⑥周珫:湖广京山人,嘉靖十一年(1532年)进士。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接替张经任兵部右侍郎总督浙直军务。任职仅34天被赵文华弹劾,夺俸罢官为民。
⑦汤克宽:邳州卫(今江苏睢宁)人,开国元勋汤和七世孙。与俞大猷并肩作战,参与指挥了王江泾大捷。万历四年(1576年),在蓟镇古北口抵御鞑靼时遇伏战死。
⑧俞大猷:福建晋江人,嘉靖十四年(1535年)武进士。抗倭名将,与戚继光并称“俞龙戚虎”。参与王江泾大捷、平海卫大捷等战役。他创立兵车营,精通兵法,著有《正气堂集》,一生战功卓著却仕途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