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道观的灯已经灭了。天刚亮,雾气落在地上,井边湿漉漉的,照出一个人影。
秦川蹲在井边,手里拿着铝盆,里面是刚打的水,还有点凉。他洗了把脸,甩掉手上的水珠。昨晚没睡好,肩膀上的伤有点胀,他没说话,只是动了动手肘,骨头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拎着空盆往厨房走。路过客房时,看见门缝里透出光——叶昭凰醒了。
厨房是间矮瓦房,灶台是青砖砌的,上面放着铁锅。他从墙角搬出柴火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烧起来,噼啪作响。他往锅里倒了半瓢水,又抓了一把粗茶扔进去。
水快开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叶昭凰走路的声音,也不是游客的脚步。这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秦川没回头,等水开了就把壶嘴对准锅边灌水。热气扑到脸上,他眨了下眼。
“外人住在道观里,不怕打扰清修?”门口传来声音,拖着长音,像念经。
秦川拧紧壶盖,转身。那人穿着灰色道袍,袖口有暗纹,脚上是布鞋,手里拿着一串桃木珠,站得笔直,下巴抬着。
“你住哪儿?”秦川问。
“紫阳殿东厢。”对方看了他一眼,“我每天辰时练功,今天发现你们占了主院客房,连个招呼都不打,太没规矩。”
秦川掂了掂水壶:“你是管事?”
“我不是管事,但我修道十年,见过很多香客。像你们这样半夜闯进来,男女同住一个院子,还教人站桩的……”他顿了顿,扫了眼秦川身上发白的背心,“没见过。”
秦川不说话,提着壶往外走。那人侧身挡住路:“你知道什么叫清净吗?”
“不知道。”秦川绕过去,“但我知道什么叫麻烦。”
他回到院子,在石桌上放下两个粗瓷杯,把水壶放在中间。水汽往上冒,茶叶在壶里转圈。他倒了半杯,吹了口气,低头闻了闻。
道袍男跟进来,站在桌子对面,冷哼一声:“普通人喝茶就是解渴。你们城里人来山上拍照打卡,住一晚就走,懂什么修行?”
秦川抬头看他:“你喝过几种茶?”
“我修的是心性,不在乎喝什么。”
“那你肯定没喝过工地旁边的大碗茶,也没试过三十九度高温送外卖时,从保温桶里舀一口凉茶灌下去的感觉。”秦川说着,提起壶冲水,水流细细的,稳稳落进杯子里,没有洒出来。
道袍男盯着那杯茶,眼神变了。
秦川放下壶,用手指轻轻碰了下水面。水波一圈圈散开,圆得很,过了好几秒才停。
“茶也能讲道理,不在穿什么衣服。”他说完,把一杯茶推过去。
道袍男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杯子烫手,他缩了下手,还是端了起来。他学秦川倒茶,手一抖,水歪了,茶沫溅到袖子上。
他脸红了,又试一次。这次慢了些,但水流断断续续,杯底全是泡沫。他咬牙,伸手去点水面,手一颤,水波乱成一团。
“这是……控制力?”他小声问。
“就是手稳。”秦川喝了一口茶,“你要是每天送两千单外卖,手也不会抖。”
道袍男站着不动,手里捏着桃木珠,咯吱响。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低头看看沾了茶渍的袖子,再看秦川——穿旧背心、卷着裤腿的男人,正慢慢喝茶,眼皮都没抬。
他忽然拱手,行了个礼:“我明白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道袍差点绊到门槛。
秦川没动,把另一杯茶也倒满。
过了一会儿,叶昭凰开门走出来。她换了件浅灰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手机。
“刚才那人是谁?”她问。
“说是修道的。”秦川指了指桌上那杯没动的茶,“觉得我们不该住这儿。”
叶昭凰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录下来了。你倒茶的样子,像慢动作,特别准。”
“拍清楚了吗?”
“清楚。特别是你点水那一下,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练过物理实验——表面张力那种。”
秦川笑了:“你要早说要拍,我就表演个‘隔空搅茶’。”
“别开玩笑。”她喝了一口茶,眉头微动,“这茶怎么有点甜?”
“山泉水。”秦川指了指井,“比城里的水好。”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雾散了,阳光照进院子,落在松树上。远处传来钟声,咚——咚——,不长也不沉,像是提醒做早课。
叶昭凰看着秦川的手。刚才还能稳稳倒茶,现在放在膝盖上,手指有力,掌心有茧,不是健身磨出来的,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你这算不算……以武入道?”她突然问。
秦川看她一眼:“能把茶喝明白,就不算白活。”
她没再问。知道他不会多说。就像昨晚他肩上有伤,却先去烧水;就像他在黑夜里能听出她拧瓶盖时手抖——有些事,他不说,但都记得。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树叶沙沙响,偶尔有鸟叫。几个穿道袍的人从偏殿走过,路过主院时放轻脚步,有人看了一眼,又 quickly 移开视线。
秦川把铝盆拿到井边,重新打水。他蹲下洗脸,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洗完抬头,看见屋檐下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和昨晚一样。
他站起来,把盆放回原处。
叶昭凰还在看手机。她放大那段点水视频,一帧一帧看。水波扩散的速度、手指碰水的深度、水面震动的频率……全都太准了,不像普通人能做到。
“你说……普通人能练到这样吗?”她问。
“练不到。”秦川坐在石凳上,“但有些人,从小就得学会用最小的动作,拿到最多的东西。”
她没说话。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却压在心里很沉。
太阳升得更高了,院子亮了起来。桌上的茶凉了,杯底有茶渣。秦川把两杯剩茶倒进花坛,壶里剩下的也倒了进去。
“走吧。”他说,“去主殿看看有没有饭吃。”
叶昭凰收起手机,站起来。她整理了下衣领,走了两步又停下:“那个修道的,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秦川没回头,“输了的人,丢不起这脸。”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穿过院子,往主殿走。身后,厨房的火已经灭了,锅底的灰被风吹散一角。井边的水渍开始干,留下一圈印子。
主殿台阶上,几个道士在扫地。见他们过来,没人说话,但有人抬头看了眼,又低头干活。
秦川继续往前走。
叶昭凰走在后面半步,忽然觉得肩膀还有点酸——是昨晚站桩留下的,真实得不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