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推开客房门时,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晚来得早,道观院子里的感应灯闪了一下,接着就忽明忽暗。他把电驴钥匙挂在门后的铁钩上,动作很熟,好像住过很多次。
叶昭凰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按在导览图上。她看了一眼屋里的床——没有床垫,只有一卷薄被靠在墙角,旁边有个搪瓷盆,水龙头一直在滴水。她皱眉:“你真要在这儿睡觉?”
“不然呢?”秦川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袖口都磨坏了,“山顶没地铁,也没共享单车。你想走回去?”
她没说话,低头翻包。拿出保温杯摇了摇,只剩一点水。她拧开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这里连热水壶都没有,也没有能插电的地方。
秦川看了眼,转身走了。三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热气。“厨房烧的。”他把壶放在窗台边。
叶昭凰接过杯子倒水,热气扑到脸上。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热水?”
“你拧瓶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你平时不会这样。”
她没吭声。这人总能注意到别人看不见的小细节,像一直醒着,哪怕看起来在发呆。
“晚上别乱跑。”他说完就要关门。
“等等。”她叫住他,“你是不是……经常住这种地方?”
秦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比这差的也住过。修车铺、桥洞、集装箱。”说完关上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月光照进窗户,纸窗没拉帘子,影子直接映在地上。她坐在床边,脚边是行李袋。手机还在兜里,最后一次亮屏时,缩略图是白天拍的视频——秦川跳起来落地没声音的画面停在指尖。
她没点开,只是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叶昭凰听见隔壁房门开了条缝,接着走廊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见秦川穿着背心短裤,手里拎了个空铝盆,往院子角落的水井走去。
他打了一盆水上来,倒进搪瓷盆里,蹲下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衣领,肩膀上的绷带湿了一圈。他没管,甩了甩手站起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院子里的青砖被月光照得发白,中间一条小路通向主殿,两边是老松树。风吹树叶沙沙响。他站了几秒,忽然开口:“想学点有用的?”
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叶昭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她拉开门走出去,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
“你还没睡?”她走近。
“睡不着。”他把盆放一边,“你白天看得那么认真,不是只想录视频吧?”
她抿了下嘴:“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桩功。”他走到院子中间,“最基础的,站稳才能练拳。”
“教我?”
“试试。”他双脚前后分开,前腿微弯,后腿撑住,双手在胸前虚抱,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球,“这叫三体式。不是练力气,是找平衡。”
叶昭凰照做。摆出姿势才发现不对——肩膀僵,膝盖晃,手抬一会儿就酸。不到一分钟,她重心偏了,左脚往前挪了半步。
“别硬撑。”秦川走过来,一手扶她肘部,另一只手压了下她后腰,“重心前面七分,后面三分,别全压前面。”
她调整姿势,重新站好。这次稳了些,但大腿开始发抖。
“闭眼。”他说。
“啊?”
“闭上眼睛,听自己的呼吸。”
她闭上眼。风声远了,心跳近了。鼻子里闻到草味,耳边是他说话的声音:“再数五下。”
她心里数:一、二、三……
第四下时腿抖得厉害,脚底像踩不稳。
“五。”他声音平平的,“现在睁开。”
她睁眼,发现自己没倒。
“再来。”她说。
这一次她自己摆好姿势。秦川没再动手,就站在旁边看。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影子贴在青砖上,一动不动。
第三次她坚持了两分多钟。额头出汗,鬓角湿透,咬着下唇。快撑不住时她突然问:“你小时候也这么练?”
“嗯。”他靠着老松树,“十岁开始,每天练一个时辰。下雨就在屋檐下练,下雪穿单衣。”
“没人教你?”
“镜子。”他指了指屋里那面旧穿衣镜,“自己对着练,错了能看出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尖有点往里歪,姿势还是不对。但她没放弃,一点点调整。
第四次站桩,她终于找到一点感觉——不是用力,而是身体自然下沉,像站住了根。风从背后吹来,她没晃。
秦川点点头:“行了。”
“这就完了?”她有点不甘心。
“今天就这些。”他抬头看天,“月亮偏西了,去睡吧。”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客房走。经过院子中间的老松树时,脚步慢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球形摄像头——和白天一样,红灯一闪一闪。
然后推门进去,反手锁门。
屋里没开灯。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躺下后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屋顶的裂缝,最后伸手摸了摸右肩——那里还留着站桩后的酸胀感,真实得不像假的。
秦川回房后没马上睡。他坐在床边,把铝盆里的水倒掉,又检查了一遍门闩。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冷冷清清。他活动了下右肩,绷带下的伤口有点疼,但不影响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面模糊,人影看不清。他抬起手,慢慢做了个抱球的动作,和刚才教叶昭凰的一样。
不一样的是节奏——他的呼吸更深,脚踩地面的力道更沉。三体式对他来说不是练习,是习惯。
但他没继续练。放下手,吹灭蜡烛,屋里黑了。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低低的,拖得很久。山风钻过瓦缝,吹得纸窗哗哗响。
第二天早上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