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返老还童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3376字 发布时间:2026-05-25

那段时间,计鸢发现韦秦州有个毛病越来越严重——越活越回去了。


二十九岁,正教授,在讲台上能把一百多号学生管得服服帖帖,在学术会议上能跟外校专家对垒不落下风…但只要一回到老宅关上院门,这个人的心理年龄就断崖式下跌,直接退回十岁。


十岁都说多了。


具体的症状包括但不限于——跟元宝争宠。


那天韦秦州从学校带了两个肉包子回来当加餐,他把包子放在石桌上,去厨房倒醋,回来的时候发现元宝正站在包子旁边,理直气壮地啄着包子皮,已经啄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洞,包子里的肉汁正顺着破口往外冒油。


元宝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低头又啄了一口。


“元宝!”韦秦州冲过去,把包子护在怀里,“这是我的晚饭!你的晚饭是小米,在食盆里!”


“元宝——吃饭。”自从明白了食物必须靠固定的短语向人类索取之后,它对不同对象的话术已经彻底区分开来——对计鸢说“先生吃饭”,对韦秦州直呼其名。


“元宝的饭在那边,这个是韦秦州的。”他把包子护的更紧了。


元宝扑扇着翅膀飞上他的头顶,用喙轻轻啄他的头发,用爪子扒拉:“祖宗。”


“……你赢了。”韦秦州被烦的受不了,掰了一小块包子皮放在石桌上,元宝跳下去叼起就跑,飞回槐树枝上一口一口吃掉,然后低头俯视着他,尾巴一翘一翘的。


他抬头看着元宝,觉得自己已经被一只鹦鹉彻底踩在了脚下。


“先生,元宝欺负人您不管管?!”


他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声。


计鸢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红枣银耳汤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石桌上,气定神闲地扫了一眼这一人一鸟。


“它先来的,你是后来的。”


“什么它先来——我认识您快十三年了,元宝才来多久?谁是先来的?”韦秦州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元宝。”计鸢端着银耳汤在藤椅上坐下来,元宝从枝头飞下来稳稳落在他膝盖上,低头啄了一口他指尖沾到的汤水,喉间发出一串极其满足的咕咕声。


韦秦州痛心疾首地看着这一幕,差点背过气去。


这种“返老还童”的症状在每次挨完打之后体现得最为显著。


挨完戒尺的韦秦州趴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计鸢拿着药膏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垫好枕头继续改课题书。


“翻盖的王八。”


“先生,疼。”韦秦州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掐准计鸢心软死穴的委屈感。


计鸢不为所动:“趴好,自己涂。”


“刚才拿戒尺的时候您可凶了,现在动一下都疼。”韦秦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完后半句,手指悄悄拉着被角往下拽。


计鸢在床边站了片刻,打开药膏挤在指尖一点,一整个掀开被子,对着那纵横交错的旧痕上新添的戒尺印子,下手尽量极轻地帮他涂。


韦秦州满足地闭上眼睛,觉得这种挨完涂药的流程从他十七岁到二十九岁从来没变过,而他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元宝从门缝里挤进来,跳到床沿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叫了一声:“先生——打得好。”


韦秦州猛地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元宝你tm到底是哪边的!”


计鸢手上的力气重了一些:“嘴。”


元宝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一副“我只站在有苹果吃的那边”的表情。


计鸢拿棉签头轻轻按住韦秦州后腰一块淤血,力道不轻不重地把徒弟和鹦鹉的嘴仗同时镇压下去。


但返老还童并不总是这么和平。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韦秦州做了一件让计鸢真正动了气的事——那段时间计鸢在赶一个省级重点学科评估的材料,连续几周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吃饭也是随便扒两口就回书房继续改。


韦秦州劝了几次没用,最后只能每天早上往公文包里塞保鲜盒——切好的水果、剥好的核桃仁、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贴在便当盒盖上的便签只写“休息”两个字。


事发那天晚上,计鸢又在书房里改材料改到将近凌晨,韦秦州第三次进去添茶的时候发现先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钢笔,眼镜滑到鼻尖,呼吸很沉,额头摸上去比正常温度高出不少。


低烧,跟前年南京那次一样,又是连着熬了几周之后抵抗力下降。


韦秦州轻手轻脚地把钢笔抽出来,把眼镜取下来放进眼镜盒,把外套披在先生肩上。


第二天计鸢醒过来之后发现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公文包里,桌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徒弟细心照料的结果。


但到了院里他就发现了——助教和教学秘书的交接记录上显示,有两份本该由计鸢本人签字确认的材料,凌晨被韦秦州通过内部系统直接代签了。


代签的是两份系主任权限的行政确认函,虽然不是科研项目签名,但按规定必须本人操作。


那天晚上他回到老宅,公文包扔在石桌上,撸起袖子,径直走向韦秦州,拎着他的领子走进书房,关上门。


“你觉得自己可以替我签字了?”


计鸢把他甩到书房正中,抬腿就是两脚,声音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沉。


“您烧到三十七度八,在椅子上直接睡过去推都推不醒,那两份确认函有截止时间,过时系统自动锁定,教学秘书的截止通知在群里发了三遍,我没办法才拿您的权限——”韦秦州站在书桌前,一边躲计鸢的脚一边揉,解释一句比一句急。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可以替我做学术层面的统稿、补漏、对接,但行政签字是另一条线。”


“……说过。”


“说过你为什么还签。”


“因为时间不等人。”


韦秦州抬起头,目光里的执拗让他瞬间看起来不像二十九岁而像十七岁第一次站在这间书房里时那样不管不顾。


“您累了,您生病了,您倒下了,这个系能不能停摆三天我不在乎,但您能不能停摆一晚上?行政责任的处分在我档案上,要通报批评我去接受,要打您现在就打——但那份签字我不后悔。”


计鸢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楠木盒子里抽出了竹尺。


他没有让韦秦州脱裤子趴到老地方,而是让他站直,手心朝上。


竹尺落在掌心上,时隔多年再次回到了它最初落在徒弟身上的位置。


“下不为例,再犯——用你自己的话说——就不只是竹尺了。”


韦秦州把两只被打得通红发烫的手收回来贴在裤缝边,右臂缓缓弯下去又捏成拳,最后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先生您今天的退烧药吃了几次?”


计鸢把竹尺放回盒子里,转身说了一句“两次”,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韦秦州自己去厨房找了冰袋敷手,发现灶台上砂锅煲着冰糖雪梨——不是他煲的。


隔了一阵子,槭城开始刮秋风,老宅的槐树落叶扫都扫不完。


韦秦州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


他爸退伍有半年了,说他妈最近老念叨他,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住几天。


他蹲在槐树下,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跟电话那头的妈妈说“寒假一定回去,我给您带槭城的腊肉”。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蹲在原地,把裤兜里那包烟翻出来看了看——是一个月前就想扔但一直塞在旧外套内袋里的半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顺进了今天这条干净裤子里。


自从清晨打太极以来,他已经极少主动去碰这包东西了,此刻也只是攥在手心里,没有点燃。


元宝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他,然后叫了一声:“韦秦州——抽烟。”


“……还没抽呢。”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元宝的头顶,把它放回枝头,站起身来继续扫落叶。


没过几天,周琬来老宅送材料。


一进门就看到韦秦州站在槐树下,元宝正站在他头顶,用爪子扒拉他的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发型弄成了一个鸟窝。


“你们这是……在干嘛?”


她站在影壁前面,忍不住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元宝想在我头上做个窝,随它,我给你拿材料去。”


韦秦州把头微微低下来穿过书房的门框,元宝在他头顶稳稳地蹲着,像一顶帽子。


他进书房之后,周琬看见计鸢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站在廊下看着书房的方向,落在韦秦州背影上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计教授,”周琬忍不住开口,压低声音问,“秦州他是不是……越来越像小孩了?”


计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外面绷了太久了。”


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着书房里那个头顶鹦鹉正在翻资料的年轻人,“在这里,跟元宝打架也好,趴桌上喊疼也行,想家了蹲在槐树底下发会儿呆也没问题——这里不需要他当正教授,他把最软的那部分放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周琬被这句过于难得的坦白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有一句话我从当年他退伍回来就想告诉他。”计鸢看着影壁上斑驳的夕阳,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心底一直住着那个十六岁追出校门的少年——外面裹的壳越来越硬,里头那颗心却越来越烫。”


周琬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听完这段话,她把水果放下,转身想安静地离开,却听见计鸢语调忽然从回忆里抽身,偏头看向书房的方向,恢复了惯常淡淡的口吻:“秦州——裤子口袋里那半包东西该扔了。”


“之前没舍得扔,我这就去。”韦秦州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所有闷闷的部分在跨出书房门槛时已经换成了轻快的狡黠。


他手里不仅拿着资料袋,还拿着一个不知从哪摸出的苹果,元宝正在拼命啄他举高的手背,翅膀扇得呼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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