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回廊,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方才在禅院中翻涌的心绪。江晚舟收回目光,转身下山。石阶湿滑,雾气未散,他脚步却稳,一步一阶,走向居所。
屋内陈设简陋,粗布床榻、木桌矮凳,墙角堆着几捆柴薪。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旧包袱,将几件替换衣物、半块干粮、一瓶清水仔细包好。腰间断剑系紧,古玉贴身藏入衣襟深处,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表面时,顿了一瞬,随即收回手。
他走出小院,沿着青石道直奔主峰东侧。晨光初透,演武台上传来弟子练剑之声,剑鸣清越,此起彼伏。他不回头,也不停留,径直穿过人群稀落的广场,踏上通往腾云坪的斜坡。
腾云坪位于悬崖边缘,三块巨石围成法阵,中央刻有云纹符印。此时坪上无人,只有山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地面。他站在阵心,从怀中取出一张飞行符,正欲催动灵力激活,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等等。”
江晚舟停手,未回头。
靛蓝锦袍拂过石阶,季寒川缓步而来,折扇轻敲掌心,节奏不疾不徐。他在三步外站定,眉目如画,笑意温和:“你要去万花谷?我熟路。”
江晚舟转过身,看着他。季寒川比他高出半头,身形挺拔,脸上神情坦然,仿佛真是兄弟之间顺路同行。
“你怎么知道?”江晚舟问。
“昨夜你离开玄音禅院时,我在巡值。”季寒川收起折扇,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看见你往这边走,猜你也该动身了。万花谷偏远,毒瘴封路,一个人去太危险。我陪你。”
江晚舟没说话。
季寒川笑了笑,又道:“再说了,咱们结拜一场,你遇事不带我,岂不是寒了兄弟的心?”
这话听着亲近,可语气里却少了往日的热络。江晚舟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入法阵。江晚舟将飞行符置于阵眼,注入灵力。符纸燃起青焰,瞬间化作一道光幕升腾而起,托起一座丈许长的木质符舟。船身刻有流云纹,两侧悬着青铜铃铛,随风轻响。
符舟离地而起,缓缓驶出腾云坪,穿破层层云海,向南疾行。
起初谁也没说话。季寒川倚在船舷,远眺天际,手中折扇半开,轻轻摇动。江晚舟闭目调息,体内经脉仍有余痛,那是佛火被污染后留下的灼伤痕迹。他试图运转基础吐纳法,将气息导归丹田,刚入静,便听季寒川开口。
“你知道吗?”他声音不高,像随口闲谈,“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永远正确的样子。”
江晚舟睁眼。
季寒川仍望着远方,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风吹动他的衣摆,扇面轻晃,映出一道微光。
“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偏偏每次都能活下来。”他慢条斯理地说,“别人拼命挣扎,你一句话不说,就被人护着、救着、推着往前走。你说,这公平吗?”
江晚舟看着他侧脸,没答。
季寒川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未减:“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有点累。”
江晚舟缓缓抬起手,指尖悄然抚上胸前。古玉温热,而护心玉更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不动声色将手收回袖中,只淡淡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季寒川笑了两声,忽然抬高声音,“那你告诉我,什么是‘该做’的事?是违抗宗门命令私自离宗?是相信两个来历不明的老女人说的话?还是——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之人,非要去碰那些连大乘修士都不敢沾的东西?”
他说一句,扇子敲一下掌心,节奏越来越快。
江晚舟依旧平静:“如果我不去,谁去?”
“你可以不来。”季寒川忽然压低声音,“我可以替你去。或者,我们都不去。留在宗门,按部就班修行,等哪天成了真传长老,再查真相,不好吗?”
江晚舟看着他。
季寒川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你总是这样。”他摇头,“一句话不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你在坚持什么。你以为这是坚韧,其实只是固执。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你还非要走下去,还要拉着别人一起。”
风穿过符舟,吹得铃铛叮当响。
江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想起母亲死前塞给他玉的那一刻,想起苏青衣深夜送药的身影,想起玄音师太与万花婆婆在禅堂中的争执。
他知道这条路凶险万分,也知道有人想阻他前行。但他不能停。
“有些事,必须由我去做。”他说。
季寒川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说得对。你是不一样的。”
他合拢折扇,插回腰间,重新靠回船舷,抬头望天:“算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既然已经上了船,我就陪你走到最后。毕竟——”他侧过头,笑容温润如初,“我们是兄弟。”
江晚舟没回应。
他只是将手再次按在胸口。护心玉仍在发烫,热度透过衣料渗入皮肉,隐隐刺痛。他闭上眼,耳边是风声、铃声,还有季寒川轻摇折扇的声音。
符舟穿云破雾,向南疾驰。远处群山连绵,林海茫茫,万花谷尚在半日路程之外。
天光渐高,云层之下,一片枯叶被气流卷起,撞上船底,碎成粉末,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