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铜陵镇的街口，吹得断墙边的灯笼来回摆动。砖堆上的锻锤还沾着方才比试时震落的灰，锤头古纹在昏灯下泛着暗光。陈无咎站在原地未动，指尖那道擦伤还在渗血，他抬手抹了把脸，草鞋边缘踩进碎石缝里。
燕九龄喘息渐平，单膝撑地站起，左手扶住断裂的青石板，掌心焦红如炭。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望向炉子方向，眉头一拧。
那座半塌的锻造炉蹲在街角，烟囱歪斜，炉壁裂开一道寸宽缝隙，火光从里面透出，忽明忽暗，像一口将熄未熄的老灶。热气本该往上走，此刻却贴着地面乱窜，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硫磺的味道。
燕九龄没去碰炉门，也没拍灰起身。他盯着炉子，眼神沉了下来。
陈无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脚步微移，绕过地上散落的砖块，走到炉前。他没说话，只伸出右手，指尖轻触炉壁裂缝边缘。
那一瞬，他闭上了眼。
耳边不再是风声，也不是远处收摊小贩的脚步，而是炉膛深处火流的走向——不是均匀燃烧的噼啪声，而是一股一股断续的喷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脉络，强行改道。
他睁开眼，手指沿着裂缝往下划，直到炉脚三寸处停住。
“地脉火线偏移三寸。”他说，“炉心早就裂了，你一直靠内劲压着火势，才撑到第十招。”
燕九龄猛地抬头。
“放屁！”他声音哑了半分，“这炉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用过七代人，哪轮得到你说它废？”
陈无咎没看他，只低头盯着炉脚那圈刻痕。那是历代主人留下的标记，每修一次加一道线。最近的一道是三年前，再往前五道都深浅不一，说明修补手法杂乱。
“你去年补过一次。”陈无咎说，“用的是凡铁铆钉，没接稳地气。现在火脉走岔，不是炉的问题，是你不敢烧到底。”
燕九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知道对方说得对。
这炉确实有问题。三个月前一场暴雨后，火堂就开始抖，点火难聚，烧出来的铁总带杂质。他试过换炭、改风道、重砌炉基，都没用。最后只能靠自己体内那股炼器真火硬顶，可每次施展不过半炷香，掌心血肉就要焦裂一次。
刚才和陈无咎赌斗十招，他已经是在拼命。若非强压火脉维持锤势，那一记砸地千钧的第十击根本使不出来。
但他不愿认。
尤其不愿在一个剑修面前认。
“你是剑客。”他冷笑一声，“懂个锤子炼器？滚你的吧。”
陈无咎没动。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迅速画出一个炉体剖面图，线条简洁，三处应力断裂点标得清清楚楚。
“这里，这里，还有炉底旋口。”他用石尖点着，“火气外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被堵在左肋，所以你挥锤右倾。你以为是旧伤发作，其实是炉反噬。”
燕九龄盯着那幅图，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匠人能画出来的东西。没有多年观火听焰的经验，看不出炉心结构的承力死角。
更没人会知道他每次挥锤到第七下，右肩就会发麻。
陈无咎站起身，看向他：“你不是输给我，是输给这废炉。”
街面静了下来。
连远处油锅炸物的声音都远了。
燕九龄站在原地，外褂披在肩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锻锤。他看着陈无咎，眼神变了几次，最终咬牙道：“你要干什么？”
“帮你修炉。”陈无咎说。
“我不需要。”
“你若不修，下次赌斗，我赢也没意思。”
燕九龄愣住。
他本以为这人是要趁机羞辱，要他低头拜师，或是拿走锻锤当战利品。可对方说的是——赢也没意思。
他盯着陈无咎苍白的脸，眉骨那道淡金疤痕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嵌了根冷铁。
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好。你动手。要是把炉弄炸了，老子拆你骨头当柴烧。”
陈无咎没回应。
他走到炉前，解下腰间玄铁链，一圈圈缠上右手。链条冰凉，贴着皮肤发出轻微摩擦声。他左手按住炉壁裂缝，右手执起地上那把未取的锻锤。
锤入手沉重，但他握得稳。
第一击落下，不砸炉身，也不敲裂缝，而是打在炉脚东南角一块不起眼的黑石上。
“咚。”
一声闷响，不大，却让整座炉子震了一下。
火光猛地跳起一尺高。
燕九龄瞳孔一缩：“那是……引脉石？”
陈无咎不答，第二击已落。
锤尖轻点炉腹中段，位置精准如尺量，每一记都落在无形节点上。七击之后，炉内火流声变了，由断续转为连贯，热气开始顺着烟囱上升。
最后一击，他闭目听风，待火流最稳那一瞬，猛然挥锤砸向炉心裂缝正下方三寸。
“轰！”
炉体剧震，裂缝中喷出一股赤焰，直冲夜空。紧接着，整座炉子发出低沉嗡鸣，像是沉睡多年的野兽终于苏醒。
火光稳定下来，橙红透亮，映得街面一片暖色。
陈无咎收锤，解开玄铁链，随手扔在地上。
炉好了。
燕九龄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探入炉口，感受火温。那股熟悉的、纯净的地火气息扑面而来，掌心血肉不再焦灼，反而有种久违的温润感。
他低头看着炉膛，喉结动了动。
良久，他转身，盯着陈无咎：“龟儿子，你是真懂锤。”
陈无咎站着，没应话。
燕九龄从怀里摸出个小铜匣，打开，里面是三钱暗红色砂粒，表面泛着细碎鳞光。
“赤鳞砂。”他说，“老子攒了半年，本来想炼一把新锤胚，现在……给你。”
陈无咎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放进袖中。
“谢了。”他说。
“别谢。”燕九龄把铜匣塞回怀里，咧嘴一笑，“你帮我修炉，我送你点料，两清。但下一回——”他指了指地上那把锻锤，“我要用新火，打一场真正的。”
陈无咎点头：“下次赌斗，我用剑。”
“那你得先破我新炉。”燕九龄扛起锻锤，转身朝巷子走去，背影被火光拉长，“走之前，别把我的炉再点炸了。”
陈无咎没动。
他站在炉边，袖中三钱赤鳞砂贴着手臂，微微发烫。
街口风停了，灯笼不再晃。砖堆上的锻锤静静躺着，锤头古纹映着炉火，幽光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