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铜陵镇的街口,吹动客栈檐下的灯笼,光影在青石板上晃。陈无咎推开院门,木轴发出一声轻响。他刚抬脚跨过门槛,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在呼吸间隙里。
他停步,未回头。
那脚步也在三丈外止住。
“你就是陈无咎?”声音粗哑,带着酒气,却又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劲。
陈无咎转身。来人正是傍晚在街角饮酒的男子,燕九龄。他已卸了那副醉态,站得笔直,肩背挺起,双目清亮如淬火后的铁刃。手中布包甩到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听说你能斩风断河。”燕九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信。”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抽,从布包中抽出一把锻锤。锤身黝黑,通体无光,锤头刻着一圈古纹,看不出材质。他手臂一振,将锤重重顿在地上。
“咚!”
一声沉鸣炸开,地面竟微微一颤,附近摊位上的陶碗嗡嗡作响。几个收摊的商贩抬头张望,又迅速低头躲远。这条街本就不宽,此刻行人自觉退向两侧,空出一片地来。
陈无咎看着那把锤,目光在锤面停留半息,随即抬起,落在燕九龄脸上。
“你想比什么?”他问。
“不比生死。”燕九龄拍了下锤柄,笑得张扬,“就比一手真功夫——你若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这把祖传锻锤,当场归你。”
他顿了顿,眼神微眯:“我若赢了,你也得出一样东西。”
“什么?”
“你背上那把残剑。”燕九龄指了指他背后的白布裹剑,“我不贪,只借三天。三天后原样奉还。”
陈无咎没动。
他站着,草鞋踩在石板接缝处,身形如一根插进地里的钉子。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玄铁链还有寸许距离。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去解背后的剑。
七步之外,燕九龄也不催。
两人之间只有风,卷着煤灰与油锅余味,掠过街面。
三息后,陈无咎点头:“好。”
一个字落下,街面尘土忽然旋起一圈。不是风带的,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推着转了一瞬,随即又静。
燕九龄瞳孔微缩。
他原本以为这人会先问规矩、定界限,或是摆个架势试探虚实。可对方什么都不说,直接应战。这份干脆,反倒让他心头一紧。
但这紧只是一瞬。下一刻,他笑了,笑声粗粝:“痛快!”
他甩掉外褂,露出两条缠满粗布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如藤蔓盘绕,掌心泛红,像是刚从炉中抽出的铁条。他双手握锤,锤头斜指地面,双脚分开,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头蹲伏的铁兽。
陈无咎依旧未动。
他闭上眼。
耳中喧嚣尽退,只剩自己呼吸、心跳,以及对面那人血脉奔涌的声音。他听得出,燕九龄体内那股灼热气息比傍晚更盛,像是被刻意点燃。每一次心跳,那热流都在经络中冲刷一次,如同熔铁在管中流动。
这不是寻常炼器师该有的状态。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这一战避不开。
也无需避。
他左手缓缓抬起,轻轻抚上背后残剑的剑脊。白布裹得严实,结打得死紧。他没拆,也没拔,只是用指腹顺着剑脊滑过,从护手到末端,一遍,两遍。
这是他在确认它的存在。
就像确认自己还活着。
睁开眼时,目光已如刀出鞘前三寸。
燕九龄盯着他,忽然道:“你不怕输?”
“怕。”陈无咎说,“但我更怕不敢试。”
燕九龄一愣,随即大笑:“龟儿子,倒是有点意思!”
笑声未落,他右脚猛然蹬地,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出,手中锻锤抡起半弧,带起一阵灼风,直砸陈无咎左肩。
锤未至,热浪先扑面。
陈无咎不动。
直到锤影压顶,他才侧身。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以肩为轴,拧腰转胯,让锤风擦着衣角扫过。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锤面上蒸腾的高温,烤得布料发烫。
第一招过。
他落地,脚尖点地,身形未晃。
燕九龄一击落空,却不收势,手腕一翻,锤头回扫,直取腰肋。第二招紧随而至,快如连打。
陈无咎仍不退。
他后仰,脊背几乎贴地,锤风从胸前掠过,吹乱额前碎发。紧接着右足一点,翻身而起,左手依旧搭在剑脊上,未曾离开。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
燕九龄攻势如潮,每一锤都带着爆燃之势,或劈或扫,或挑或撞,锤影重重,热浪滚滚。街面石板接连崩裂,碎屑飞溅。围观者早已退到十步开外,有人捂脸,有人屏息,无人敢近。
陈无咎始终未拔剑。
他只是移动,闪避,侧身,后撤。动作不多不少,刚好避开致命之处。有时差之毫厘,锤风刮过脸颊,留下一道灼痕。但他神色不变,呼吸未乱,仿佛在丈量每一招之间的距离。
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
燕九龄忽然收势。
他半蹲于地,双臂撑锤,锤头插入石缝,热气从掌心蒸腾而出。他喘着粗气,额上汗如雨下,眼中却燃着火。
“第九招。”他低吼。
话音落,人已跃起。
不再是横扫,而是高举锻锤,自上而下,全力砸落。这一击势若千钧,锤未落,地面已震,裂缝如蛛网蔓延。
陈无咎终于动了右手。
他右手一扣腰间玄铁链,链条绷直,发出一声轻鸣。但仍未拔剑,也未迎击。
他只是向左横移三尺。
锤落,砸在方才立足之地。
轰!
石板炸裂,尘土冲天,坑深近尺。烟尘未散,燕九龄已抽锤再起,左脚踏坑沿,借力腾空,第十招——直取咽喉!
锤尖破风,快如闪电。
陈无咎闭目。
听风。
最后一瞬,他仰头,下巴微扬,锤风贴喉而过,刮得皮肤生疼。
第十招过。
锤落空,燕九龄落地,单膝跪地,手中锻锤拄地支撑。他剧烈喘息,手臂颤抖,掌心焦红如炭。
陈无咎站在原地,衣角微动,脸上多了一道红痕,正缓缓渗血。他抬手抹去,血染指尖。
他看着燕九龄,开口:“赌约成立。”
燕九龄没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锻锤,手指一根根松开,又一根根收紧。片刻后,他咧嘴一笑,将锤往地上一扔。
“拿去。”他说,“老子说话算话。”
陈无咎没动。
他看着那把锤,又看向燕九龄。
“你还没输。”他说。
燕九龄抬头,眼神一凛。
“十招已过,我没伤你分毫。”陈无咎道,“你守住了底线,我也走到了极限。这锤,不能这么拿。”
他弯腰,拾起锻锤。
入手沉重,通体冰凉,唯有锤头古纹处尚有余温。他掂了掂,转身走到街边一处断墙,将锤轻轻放在砖堆上。
“等你真正输了,再来谈归属。”他说。
燕九龄怔住。
他盯着陈无咎,眼神复杂,似怒,似疑,又似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在深处闪动。
“你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陈无咎转身,背对锻锤,面向燕九龄,“这一战,还没完。”
他左手再次抚上残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若还想打,随时奉陪。”
燕九龄没动。
他跪在碎石中,汗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滋的一声蒸发。他看着陈无咎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好。”他说,“好一个陈无咎。”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捡起外褂披上。目光扫过那把被搁置的锻锤,最终落在陈无咎身上。
“你等着。”他说,“下次见面,我不再留手。”
陈无咎没回头。
他只道:“我一直在路上。”
风吹过街道,卷起尘土与落叶。客栈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脚下交错。他站在街心,背剑而立,草鞋边缘沾着泥,指尖还带着擦伤的血。
七步之外,燕九龄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却未回头。
锻锤静静躺在砖堆上,锤头古纹映着昏灯,幽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