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山村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老李坐在破旧的木椅上，双手紧紧握着水杯，指节发白。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映照出脸上纵横的皱纹——那是二十年的愧疚与恐惧刻下的痕迹。
许知行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给老人倒了一杯水。他知道，有些故事需要时间沉淀，才能从记忆深处浮出来。
老李接过水杯，手指微微发抖。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才终于开口。
“那天晚上，是三月十五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回忆，“厂里刚发完工资，好多女工都提前走了。我值夜班，负责巡逻后门。”
许知行掏出笔记本，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老人的思绪。
“大概凌晨两点多，我看到几个人从后门进来。”老李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一共四个人，都戴着口罩。他们背着蛇皮袋，动作很熟练。”
“蛇皮袋里是什么？”
“汽油。”老李苦笑，“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那是汽油。”
许知行的笔顿住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答案时，心脏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们去了哪里？”
“仓库。”老李说，“工厂的仓库在西北角，紧挨着女工宿舍。他们把汽油浇在门口和窗户外墙，动作很快，像是练过很多次。”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您看清楚他们的脸了吗？”
“没有。”老李摇头，“都戴着口罩。但有一个人……”
他突然停下来，犹豫该不该继续说。
“李叔。”许知行轻声说，“您已经答应作证了。这些信息很重要。”
老李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其中有一个人，个子很高，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他的声音更低，“而且他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样式很特别。我当时还琢磨，一个大男人戴什么戒指……”
许知行立即追问：“您记得他的其他特征吗？”
“记得。”老李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个人，我认得。他就是当年带头的。”
照片已经发黄卷边，但上面的人像还能看清。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色西装，梳着背头，表情严肃而冷漠。背景是某个酒店的门口，霓虹灯闪烁，隐约能辨认出“海城大酒店”几个字。
许知行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在陈德厚的保险柜里，在那些泛黄的档案中，在每一个试图被掩埋的真相里。
“他是谁？”许知行的声音变得沙哑。
老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照片，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个人，我后来查过。他是赵立民身边的人。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但我见过他出入赵立民的办公室。”
许知行感到一阵眩晕。赵立民，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立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艰难地问。
老李叹了口气：“你母亲发现了工厂的问题，去举报了。有人不想让她开口。赵立民当时分管工业，工厂是他批的。如果出了事，他的乌纱帽不保。”
许知行闭上眼睛。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发现了工厂的安全隐患她去举报，然后有人放火杀人灭口。而他，那个被母亲拼命推出火海的孩子，竟然一直不知道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许知行睁开眼，声音平静了许多。
“有。”老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信封，“这是我当年偷偷藏起来的。火灾发生后，我在现场捡到的。”
许知行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三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动手，事成之后每人五万。老地方见——立”
字迹潦草，但许知行还是能辨认出来。这是一张字条，上面有“立”字，很可能是赵立民亲笔所写。
“还有这个。”老李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当年带头的那个人的。我趁他不注意，从他口袋里摸的。”
名片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名字和公司还能看清：“张明远，海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经理”。
许知行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张明远，竟然是张明远！
他突然想起副本三中的那个张明远——海城大学法学院副院长，性侵案的被告。那个张明远和这个张明远，是同一个人吗？
不，不可能。张明远是教授，而这个是项目经理，年龄也对不上。
但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巧合。
“李叔，您确定没记错？”许知行追问。
“不会错。”老李肯定地说，“我记性还好得很。这个人化成灰我都认得。”
许知行沉默了。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屋外的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一片寂静。
许知行紧紧盯着照片上的人，耳边嗡嗡作响。这个名字在他喉咙里卡住，却怎么也说不出。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山风呼啸，穿过破旧的木窗，吹动桌上泛黄的纸页。
许知行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真相的沉重。
“许律师。”老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如果当年我早点报警，也许你母亲就不会死。”
许知行摇头：“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老李苦笑，“我害怕。那些人有权有势，我只是一个保安，我怕被报复。所以我跑了，改名换姓，躲在这里二十年。”
“您现在站出来，还不算晚。”许知行握住老人的手，“您愿意跟我回海城作证吗？”
老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受害者做点什么。”
许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连绵的大山，黑暗中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小舟的号码。
“小舟。”他声音低沉，“帮我订两张明天回海城的机票。还有——联系省纪委，就说我找到了关键证人。”
挂断电话后，许知行再次看向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依然冷漠地看着镜头，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许知行已经不再害怕了。
二十年前，他们可以放火杀人，掩盖真相。二十年后，他要把他们全部送上法庭。
无论背后的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