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昆明站的广播声刺破浅眠。
许知行睁开酸涩的眼睛,发现列车已经进站。二十个小时的硬座让他的腰背僵硬得像块石板,但他顾不上活动,直接提起行李往外走。
转三次汽车。这是周明远给的路线。
第一班从昆明到砚山县,第二班县城到乡镇,第三班乡镇到村里。每一趟都是破旧的中巴车,挤满了赶集的村民和货物。许知行被夹在车窗和行李之间,闻了一路的柴油味和汗味。
下午三点,他终于站在了那个村口。
村子很小,不过几十户人家,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许知行根据周明远给的地址,找到了最里面那间土坯房。
门虚掩着。
他上前敲门。
“谁?”
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
“请问,李德全李叔在家吗?”
屋里沉默了几秒。
“不在。”声音冷了下来,“你找错了。”
许知行没有动。他知道屋里的人正在透过门缝看他。
“李叔。”他放低声音,“我来自海城。我是许知行,许建国的儿子。”
门内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口——老人约莫七十岁,头发花白,驼背严重,但眼神还很锐利。他盯着许知行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你来干什么?”
“找您了解一些情况。”许知行说,“关于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的那场火。”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知道。”他伸手去关门,“你走吧。”
许知行用手抵住门板。
“李叔,我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没什么好说的。”老人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什么叫昌盛制衣厂,你找错人了。”
“您知道。”许知行平静地说,“您是厂里的保安,火灾发生的第二天,您就辞职了。二十年来,您一直住在这里,改名换姓,从未离开。”
老人的手僵住了。
许知行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继续说:“我母亲是当年工厂的女工,她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
老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缓缓松开抵门的手,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进来吧。”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烟草的味道。家具很简单,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许知行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里,年轻的老人穿着保安制服,背景是昌盛制衣厂的大门。
两人面对面坐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母亲……”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是个好人。”
许知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火灾发生前三天,她来找过我。”老人的目光盯着地面,“她说车间里的电线老化严重,仓库里堆满了布料和成品,一旦着火,根本跑不出来。她让我帮忙作证,去举报工厂。”
“您答应了吗?”
“我……”老人苦笑,“我只是个保安,哪有那个胆子。我劝她别管闲事,她不听。她说,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姐妹送命。”
“所以您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老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火灾是人为的,对不对?有人故意放火,想让我母亲闭嘴。”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痛苦。
“你不该来。”他说,“那些人……他们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许知行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需要您的证词。李叔,只有您能证明,那场火不是意外。”
老人沉默了。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终于开口。
“我可以作证。”他说,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要让我的家人受到牵连。”老人的眼眶红了,“我儿子在广东打工,我孙子才上小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把他们卷进来。”
许知行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