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刚才陈建国的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母亲当年是怎么去世的。这个问题,他二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详细讲述过。不是不愿,而是不敢。每一次回忆,都像亲手揭开一道刚结痂的伤疤,血淋淋的疼。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走廊。
法律援助中心里,林小满、陈小舟、刘淑芬都在。见他回来,林小满第一时间迎上去:“许知行,网上那些文章还在发酵,我联系了几家平台,他们说需要时间审核……”
“让他们删。”许知行打断她,“不用删了。”
“为什么不删?他们明显是恶意抹黑——”
“他们越这样,说明越害怕。”许知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林小满还想说什么,被刘淑芬眼神制止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行突然开口:“我母亲,是昌盛制衣厂的工人。二十年前那场火灾,她死在工厂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林小满愣住了。陈小舟也愣住了。他们知道许知行一直在追查二十年前的大火,但从未听他说过自己的家人。
“许老师……”陈小舟小心翼翼地开口。
许知行没有回头:“那年我十岁。火灾发生的时候,我在工厂后门的杂物间玩耍。我母亲发现起火的时候,火已经烧到车间门口了。她跑过来,把我推出窗外,自己却……”
他的声音顿住了。
“她自己没能逃出来。”林小满轻声说。
“不是没能。”许知行转过来,眼神很平静,“是她选择了不逃。如果她跟我一起往外冲,可能还有机会。但她把唯一的机会让给了我。”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刘淑芬站起来,走到许知行身边。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永远记得她最后的眼神。”许知行的声音很低,“不是恐惧,是担心。她看着我被推出窗外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担心我能不能活下来。”
陈小舟的拳头握紧了。
“所以这些年……”许知行苦笑一声,“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够强,是不是能救她。如果我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也许……”
“没有也许。”刘淑芬突然打断他,“孩子,你听我说。”
她看着许知行,眼神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你母亲的选择,不是让你内疚的。她把你推出去,是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而不是背着包袱过一辈子。”
许知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能停。她为我死了,我得为她讨回公道。”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建国站在门口。
他看着许知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母亲的死,不能白死。”
许知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许知行留在法律援助中心整理文件。其他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隔壁办公室,陈建国也在。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
“陈组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别来无恙啊。”
“赵立民?”陈建国眯起眼睛,“你这个时候打电话,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赵立民的声音带着笑,“你在海城调查我,我理解。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我手里有你想要的证据,也有你不想被人知道的把柄。识相的话,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赵立民说,“停止调查,我把你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否则……”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建国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赵立民,你威胁我?”
“不敢。”赵立民笑了,“只是好心提醒。陈组长,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电话挂了。
陈建国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有些人注定要在这个夜晚失眠。